清晨，寒霜未散。
李乐霜披着一件素色狐裘斗篷，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纤细的手指轻轻搓了搓。
"翠儿，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如同檐角悬挂的冰凌，清冷中带着几分柔软。
翠儿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内室出来，脸颊冻得通红："公主，都准备好了。今年比往年多备了二十件棉衣，还有嬷嬷特意熬的姜糖。"
李乐霜点点头，伸手正了正翠儿歪斜的衣领："我们走吧。"
她转身时，斗篷下露出一角靛青色的裙摆，上面绣着细碎的雪花纹样。
两人刚迈出殿门，忽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阶前。
沈长安手持长剑，眉间还带着晨练后的薄汗。
他目光落在她们手中的包袱上，眉头微蹙："公主这是要去哪？"
翠儿下意识往李乐霜身后躲了半步。
李乐霜却上前一步，斗篷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沈将军？"
翠儿探出头来："每年的冬天公主都会给外面孤苦无依的百姓送一些厚衣裳和一些吃食，公主年年如此，从不让外人知晓的。"
李乐霜微微蹙眉，轻声道："翠儿。"
声音虽轻，却让翠儿立即噤声，只余下一双灵动的眼睛在沈长安和李乐霜之间来回转动。
沈长安的目光落在李乐霜怀中的包袱上。
包袱皮是普通的粗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多次。
他忽然注意到公主纤细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仍紧紧抱着那些衣物，指节都泛着青白。
沈长安忽然单膝跪地："雪天路滑，还请公主允许末将跟在身后保护公主。"
李乐霜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将军..."她伸手虚扶，绣着银线的袖口在风中轻晃，"快快请起。"
沈长安却未立即起身。
他抬眼的瞬间，李乐霜看见他眸中映着雪光，竟比平日清亮许多。
翠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公主，要是沈将军在的话确实会安全一些..."
李乐霜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好，那便一起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片雪花落入掌心，带着令人心尖微颤的凉意。
沈长安眸光一动，立即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翠儿忙不迭地跑去安排车马，留下二人在廊下静立。
一阵风过，吹乱了李乐霜鬓边的碎发。
她下意识抬手去拂，却见沈长安已先一步侧身，用挺拔的身形为她挡住了风口。
"将军..."她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包袱的系带。
沈长安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公主稍候。"说着解下腰间悬着的鎏金手炉，用帕子仔细擦拭后双手奉上，"炭火尚温。"
她接过手炉的瞬间，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掌心，两人俱是一怔。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翠儿的呼唤。
沈长安后退半步，做了一个标准的"请"手势。
李乐霜突然看到他手腕处多了一道尚未痊愈的伤。
此刻那道伤痕被寒风冻得发红，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将军的伤..."她下意识伸手，又在半途停住，转而紧了紧怀中的包袱。
沈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小伤而已，劳公主挂心。"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这次靴跟直接抵在了廊柱上，再无退路。
远处传来翠儿催促的声音。
李乐霜终于迈步向前，却在经过沈长安身边时，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塞进他手中。
沈长安收帕的瞬间，指尖传来丝绢细腻的触感，像是捧住了一缕月光。
……
马车缓缓停在破庙前，斑驳的木门半敞着，寒风卷着碎雪从缝隙中钻进去
翠儿先跳下马车，积雪立刻没过了她的绣花鞋面。她跺了跺脚，转身伸手去扶："公主，当心——"
李乐霜撩开车帘的瞬间，破庙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三五个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最前面的孩子赤脚踩在雪地上，冻得通红的脚趾像几颗歪斜的胡萝卜。
他仰头望着马车上华贵的纹饰，突然被身后的老妇人拽住衣领往后拖。
"贵人恕罪！"老妇人膝盖砸进雪里，破棉袄里钻出几缕发黄的棉絮，"狗娃子没见过世面......"
李乐霜的裙摆刚触到地面，破庙里突然涌出二十余人
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般散开。
有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得太急，露出怀里发青的小脸；独臂老汉把豁口的碗藏到背后；几个半大孩子却盯着马车后的粮袋，喉结上下滚动。
沈长安的剑鞘突然抵住粮袋
"排队。"他声音不大，却让骚动的人群瞬间定格。
原本推搡着挤向粮袋的饥民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那个偷摸粮袋的流浪汉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离米袋只剩半寸
他枯瘦如柴的手腕上还缠着破布条，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此刻却像是被冻住一般，不敢再进分毫。
沈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怒斥，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流浪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映出沈长安冷峻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将军甚至没有按住剑柄，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人群开始缓慢后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一个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拽着两个孩子退到线后；独臂老汉喘着粗气，用身体挡住身后推挤的人；连最莽撞的少年也低下头，默默退回队伍末尾。
李乐霜轻轻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鬓发，指尖在粗布包袱的结扣上稍作停顿。
她望向瑟缩在破庙檐下的百姓，声音如雪落青瓦般清柔："翠儿，先给他们厚衣裳。"
翠儿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时裙摆扫过车辕上的积雪。
她踮起脚从马车里抱出摞得齐整的棉衣，最上面那件靛蓝色袄子还缀着崭新的盘扣，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娃娃先来！"翠儿朝人群招手，嗓音脆生生的像檐下风铃。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被推上前来，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破旧的衣角。
翠儿蹲下身，将棉袄裹住孩子单薄的身躯时，忽然"咦"了一声——袄子内衬竟缝着个暗袋，里头塞着块桂花糖。
李乐霜正俯身为老翁系紧斗篷带子，闻言抬眸浅笑："今晨叫膳房特意缝进去的。"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萦绕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孩子们吃了糖，身子暖得快些。"
沈长安默不作声地接过翠儿手中的衣物，玄铁护腕与粗布棉衣相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长安突然上前一步："公主，雪大了，该回宫了。"
李乐霜没有立即应答。
她望向破庙檐下——那个戴棉帽的女童仍攥着她给的绢花，小小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嗯。"这一声轻应几乎被风声吞没，却让沈长安的指节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
马车前，沈长安单膝点地
"将军..."她停顿片刻，终究将手虚搭在他肩头，"雪天路滑，当心。"
马车内，暖香氤氲。
翠儿眼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李乐霜膝间："公主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炉？"
李乐霜指尖一颤。
手炉突然变得滚烫，热气直往脸上涌。
"莫非是......"翠儿突然瞪圆眼睛，手指着车窗外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玄色身影，"沈将军的？！"
"胡说什么。"李乐霜低头。
宫门前的雪地被车辙碾出两道深痕。
沈长安立于马车旁，玄甲覆雪，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抬起右臂，铁甲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李乐霜的指尖轻触铠甲。
沈长安的手臂稳如磐石，却在公主借力时微不可察地绷紧。
"多谢沈将军。"
话音未落，她绣鞋突然踩到冰面。
沈长安瞬间曲肘成盾，小臂横挡在她腰后三寸之处——既未逾矩相扶，又堪堪稳住她身形。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墙上，那截虚悬的手臂在影中化作一道克制的直线。
檐角铜铃忽响。
一阵疾风卷着碎雪扑来，沈长安的披风倏然扬起，为公主挡去风雪。
李乐霜发间的步摇被吹得叮咚作响，有缕青丝缠上了他的铁甲护腕。
沈长安："末将失礼。"
"无妨。"她抬手去扶步摇。
雪光映着青砖宫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乐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指尖在盒面霜花纹上摩挲了一瞬，递向沈长安："这药能治好你手上的新伤。"
沈长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末将..."他右手刚抬起半寸，又猛然顿住。甲胄上未化的雪粒簌簌滚落，"血污恐脏了公主的珍品。"
李乐霜直接掀开了盒盖。
莹润药膏泛着珍珠光泽，散发出清冽的松木香。
她指尖挑了一抹，忽然点在沈长安的手伤处。
"将军一心护我，"月光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药盒上，"我也会心疼将军的伤。"
沈长安的呼吸乱了："末将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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