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浦东的时候,上海正下着雨。
云层很低,像一张洇了墨的宣纸,把高楼与霓虹都晕成模糊的水渍。
林煦把遮光板推上去,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
上一次离开,她以为只是去波士顿研修三个月;
这一次回来,她却要把整段人生重新打包、托运、再拆封。
出租车穿过延安高架,雨刷器“咯吱咯吱”地打着拍子。
车载电台播着老歌《橄榄树》,齐豫的声音空荡辽远。
林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看霓虹被拉成一条条流光。
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条路,也是这首歌,只是那时她怀里揣着一张返程机票,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现在,机票还在钱包夹层,只是日期早已作废。
老弄堂藏在石门一路背后,石库门斑驳得像褪色的明信片。
奶奶留下的老公寓在二楼,木楼梯一踩就“吱呀”作响。
钥匙插进锁孔时,林煦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踮脚也够不到门锁,奶奶就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她旋转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灰尘在光柱里飘浮,像一场缓慢的雪。
屋子里一切如旧。
餐桌上的蓝印花桌布,灶台边的搪瓷缸,甚至窗台上那盆早已干枯的薄荷。
林煦把行李箱立在墙角,轻轻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屋子里撞出回声,像一粒石子掉进深井。
她笑了笑,自己都觉得傻——
奶奶去世十八年了,可每次推门,她还是下意识想听到那句:“阿煦,先喝口热茶。”
收拾,从卧室开始。
老式樟木箱被推到床底最深处,林煦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去浮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发红。
最上层是一块褪色的棉布包袱。
林煦一层一层揭开,像剥开一颗被岁月裹紧的糖。
包袱里躺着一把蒲扇——
竹柄温润,扇面是手工棉布,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针脚笨拙却可爱。
林煦把蒲扇拿在手里,轻轻一摇,扇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奶奶在笑。
蒲扇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1987 年,丽水县医院门口。
年轻的奶奶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钢笔,背后木牌写着:
【睡眠陪护站】
照片背面,钢笔字已经褪色,却仍能辨认——
“愿所有睡不着的孩子,都能被风轻轻摇睡。——林秀兰”
林煦的指尖顿住,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奶奶早在三十年前,就把“人文”和“医疗”放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 Night Garden 里那些冰冷的数据曲线,想起沈砚在 VR 森林里加的那句语音:“别怕,这里的风是奶奶摇的。”
原来,他们兜兜转转,只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奶奶的风吹得更远。
蒲扇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煦拆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病历卡,字迹稚嫩——
姓名:林煦(5 岁)
主诉:夜间惊醒、怕黑
处置:奶奶陪睡,讲红薯故事,蒲扇摇 100 下
林煦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记得那些夜晚——
弄堂停电,奶奶点一盏煤油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奶奶一边摇蒲扇,一边讲红薯精灵的故事:
“精灵把烤裂的红薯皮当成小船,顺着月光划进梦里……”
她就在小船摇晃的节奏里,安稳睡去。
林煦把病历卡、照片、蒲扇整齐地放在餐桌上,像摆一个小小的展览。
然后,她打开冰箱,找出仅剩的一只红薯。
烤箱“叮”地一声,甜香弥漫。
林煦坐在餐桌前,捧着热乎乎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明白——
奶奶留给她的,从来不是一把旧扇子,而是一种信念:
“技术可以冷,但风必须暖。”
夜里,雨停了。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画出一道银线。
林煦把蒲扇放在枕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摇。
竹柄与棉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三十年时光,吹到耳边——
“阿煦,别怕,风会带你找到路。”
第二天清晨,林煦把蒲扇装进随身背包最里层。
她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环顾这间老公寓。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轻声说:“奶奶,我去把风带给更多人了。”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弄堂里,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桂花糕——热乎的桂花糕——”
林煦走下台阶,抬头看天。
雨后的天空湛蓝,像被水洗过的玻璃。
她忽然想起沈砚在机场发给她的那条消息:
【我把整座城市的月亮调成了你的频道。】
她笑了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步轻快。
风从三十年前吹来,把她推向他的方向。
也推向无数需要被轻轻摇睡的孩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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