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头上烈日炎炎,他微微转头就看到了儿时记忆里最熟悉的景色。
“你醒了?马上我们就到家了。”
是索林。
男人从自己的腰间解下牛皮袋递给他。
少年捂着自己胸口处的伤口,缓缓坐了起来,仰头将水喝了个底。
“咳咳。”
喝的有点急被呛住他咳嗽了两声,比眼泪先来的是胸口处的疼痛。
他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后悔,他再也见不到褚红了。
“多亏了你命大,才能救回来,这是长生天的保佑,保佑我们平安回到草原。”
索林的目光看向中原的方向,“保佑我们早日踏平那里。”
在看到少年眼里的泪水时,恨铁不成钢的将马鞭打在牛车上,“你身上的伤就数女掌柜刺的那一刀最深,她如此冷血无情,你又何必为了这种人伤心?”
“你是我们图鲁的王,是整个草原的王,怎么能天天动不动就哭?”
少年捂着胸口,眼底的神色尽是狠厉,“我要杀回中原去,我要看着她向我下跪求饶。”
虽然后面那一句话大可不必,但是能有斗志就是好事,索林勉强能忍下这个斗志是一个女人。
这几天褚红几乎没有和陈墨说过一句话,那些赤脚大夫对褚红的身体也全都无从下手,只是告诉陈墨伤到了元气要好好静养,多用些昂贵的药材兴许还能再活个十几年。
见他又端了一碗药过来,褚红鼻子微微皱了皱,她现在闻到这股药味下意识的犯恶心,却没说什么仰头一饮而尽。
反常的是,陈墨并不像往常一样端着碗出去,他又折了回来,坐在了褚红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没有桂花糕了,就吃这个吧。”
褚红捏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不知道用了多少蜜简直齁的人嗓子发痒,灌了几口水才好一些,嘴里的苦味也没有那么重了。
“我往边城移了很多玉兰树,但最后只活了两棵,如果我们能在月底赶到那里,还能看最后一场落花。”
褚红黯然的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捧在手里的那几个蜜枣。
“不适合生长的树,就算强移过去也活不了多久的。”
陈墨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并不高,“那就讲一个你爱听的,他回到了草原。”
褚红手指微颤,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忍不住发涩。
那里是他从小生活过的地方,肯定要比中原更适合,这样也好,以后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他是图鲁王的儿子,将来势必与安朝要有一战,我允许他长大之后和我在战场上见,希望那个时候你也不要后悔自己下手轻了。”
褚红没有想到万松兴的来头并不简单,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鲜卑孩子。
“我不会后悔的。”
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是褚红无法做到的事,任由沉默的人动手万松兴一定会死在那里,自己的话,至少有十分之五的活路。
陈墨原本存着是将那两个人就地斩杀在此的心思,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心软在了哪个地方,哼才没有斩草除根,让人跑了回去。,
可惜,不见得他会念褚红一点好,恐怕现在早就恨毒了褚红,如果再见就是寻仇了。
“前面就是幽州了,你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去。”
褚红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漆黑的夜里连绵着无穷的大山,她的金兰就在这里。
“不用了,继续走。”
赵虎手里拽了拽了一个中年男人,他被蒙着双眼嘴里不停的说着好汉饶命。
褚红一下马车就被外面的夜风吹得咳了几声,陈墨想要伸手去扶的心思被自己摁下了,他就算伸手褚红也不会搭上来的,只能时刻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虎踹了眼前的人一脚,将他脸上的黑布解开,“少说废话快点带路!”
何立拿着火把,中年男人踉踉跄跄的走在前面,生怕赵虎再打他。
一路上的坟包渐渐多了起来,耳边不时传来回鹘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就埋在这里了。”那男人停下了脚步,对着一旁的赵虎说。
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坟头,有的甚至棺材都露了出来,树枝上坟头上零落挂着白幡,赵虎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上,“我们要找的是金兰姑娘的坟,不是乱葬岗。”
褚红看着眼前的情景,手指紧紧握成拳头,下唇被她咬出了血,这一切都落在陈墨的眼里。
“她一个妾室哪来的坟,当时我就是让人扔在这里的,这都几个月了说不定早被野狗叼走了……”
不等赵虎再次伸手,陈墨的巴掌已经到了他的脸上,“把他的嘴给我堵起来。”
褚红往前走了两步,失神落魄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金兰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自己,是自己树大招风,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是她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浑身破烂的老人拄着根棍子走了过来。
看见他们几人穿的都光鲜亮丽,忍不住有些稀奇,小声嘀咕了几句,“这么一打量也不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东西吃的人呐。”
然后看到了一旁被绑着的中年男人更加疑惑,“这不是员外老爷吗?是来祭奠你们家那个妾室的吗?”
褚红抬头,朝着他急急走了过来,“那是我妹妹,她在哪?带我去找她。”
见到褚红脸上的悲切后,老乞丐又看了看五花大绑的员外老爷,还有身边一看就不好惹的几个男人,莫非这小妾是从别的地方买来的?
现在人家的亲姐找过来了,听见小妹离世,这才动手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那乞丐带着他们到了乱葬岗的深处,指着一个坟包对他们说,“我见她年纪小,死的时候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就把我身上唯一一件好衣服套她身上给埋在这儿了。”
在见到这座孤坟的时候,褚红眼里的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她伏在地上用手去刨着地上的土,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自己太蠢,是她太过自大,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把她留在身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至少还能活着。
十根手指渐渐出了血,褚红毫不在乎,只是一味地徒手挖着,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
直到她挖出了一截木头,上面沾了血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姐姐两个字,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
陈墨有些看不下去伸手将她架到一边,褚红挣扎的想要留在这里,“走开!”
男人将她的双手紧紧箍在自己手里,“我们帮你,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
眼里的泪大颗大颗砸在陈墨手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该死的人不是我?就是因为我会刻板?脑子里的东西比别人多了一点,所以,就接连不断的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她们又有什么错?活该被利用成这个样子吗?!”
而后又直直看着陈墨,“我是不是也被利用完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奸诈?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你们不算计,不利用别人就活不下去了吗?”
陈墨手里的力道松了松,知道她会崩溃,没想到对她的打击会这么大,“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也没有想过利用你身边的人。”
“他们是钻了我不在你身边的空子,如果我在的话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褚红一点都不想听这些糊弄人的鬼话,“你当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你和赵衡根本没什么两样,他是坏的彻底,你还要加一个伪善!”
陈墨身上的气势瞬间低沉了下来,哄她的心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旁拿着各自剑鞘挖土的几人,微微一愣随后当没听到一样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生怕自己被陈墨看到无由来的大祸临头。
世子对褚掌柜多般忍让,对他们可不见得有那么好的脾气。
陈墨伸手打晕了她,将人接在了怀里,淡淡的扫了一眼他们。
一旁的老头不敢说一句话,原本想要劝他们停手,挖坟可是有损阴德有违伦理的事,可眼下是人家的亲姐来寻人的,又看了看那员外老爷早就没有了刚刚闹腾的那一番劲儿,这个时候正直直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只能装聋作哑。
清晨的寺院里晨光徐徐,一排僧人正围着院子里的棺材朗诵着经文。
黑衣男人在木牌上缓缓写下金兰两个字,而后将一侧的长明灯点起,把木牌放在了长明灯旁边。
“施主所供奉的可是自己的亲人?”
“我是她的兄长。”
钟声在外面突然响起,陈墨向门外看去。
“阿弥陀佛。”一旁的主持向陈墨解释道,“她已经去往极乐世界了。”
褚红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将手伸到眼前丝毫没有看到一点手指影子。
耳边不时传来撞钟的声音,她摸着身下的床榻,凭着直觉向门口走去。
手摸了一个空,不小心将一旁的茶盏打翻了,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赵虎立刻跑了进来,“褚掌柜小心!”
“这里是哪里,我要带她回扬州,让我去见她。”
赵虎罕见的没有那么多话,他引着褚红出来,“主持说你伤心过度,体内还有余毒,所以这几天会有失明的症状,喝几副药排出去就好了。”
褚红并不在意这个,她听到了一阵僧人的诵经声,直觉告诉她金兰就在那里。
见人都快闯进了火场里面,陈墨快步的朝下面走去,她身后的赵虎一双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拦。
“你放手,我要带她回扬州。”
陈墨死死的抓住她的胳膊,“这里是寺院,对金兰来说这里是最好的长眠之所。”
褚红去掰他的手,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陈墨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扬州也没有她的家。”
褚红愣了一下,环娘和儿子都死了,不会来接她了,陈墨说的对,扬州也没有她的家了。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褚红失神落魄的站在那里,耳边是僧人不停歇的诵经声,即便她看不到,也能感受到火的温度。
“给她买了好看的新衣服,我又重新为她打了一把金锁。”
看着她这几天长出来的白发,陈墨无疑是心疼的,但是他必须忍住,与生俱来的傲气让陈墨拉不下脸说错了这种话。
他不否认褚红的身体到今天这一步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否认他从来没有利用过褚红。
但是自己也已经竭尽全力的在帮她,来弥补对她的愧疚。
他也不许褚红在这个时候垮下,报仇也好,报恩也罢,他要人在他的身边好好活下去。
“我们在这里呆几天,主持是个得道高僧,可以和他多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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