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住宿在校,已经连续几个月,这漫长的几个月里,窗外的景色由葳蕤翠绿,到枯叶泛黄,再到草木凋敝,季节轮转似乎只是一朝一夕的事。
尤袤的生活和心境却**折折、大起大落,与从前大相径庭了。
第一天住宿的他,哪里会想到,他在这短暂的几个月里,会去除自身的恶习、懒俗,沉下心去学那几本书。
哪里会料到,渣渣如他、井底之蛙的他,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梦想着考大学呢?
走在花雨巷的沥青石板路上,地面光滑锃亮,反射出近处淡淡的人影,尤袤低头看了几秒,边感慨边摇头,真是始料不及。
他向前走几步,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中暗想,又哪里会想到,他心里还能藏着个人?
过往的十七年,他心里也有人。这些人全是在亲情和友情的范畴里兜兜转转,蹦蹦哒哒。
无一能逾距,无一有例外。
这次不大一样,显然与之前的那群人截然不同,更不能随意分类在一起。
尤袤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棉袄触摸自己的心脏,手掌感受到肌肤传来的沉闷声响,他想起那天放学后他说的话。
“我得回家拿长箫。”
路翎自然而然地接话:“那我等着。”
芳心又在跳跃,尤袤低声啧了下,视线远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瞅见自家的大门,冷冷清清,一如既往。
小巷子风大,迎面就是一阵狂风,啪啪向脸上招呼。
尤袤往后微缩,裹紧脖颈上的围巾,把小半张脸埋在棉绒里,只露出一双明眸秀眉,他心里却乐了,寒冬又怎样,春风还不是率先拂在他心上。
客厅里没有尤天安的身影,尤袤不在意,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取那支玉箫。
他要演奏,在元旦晚会上,为一人。
他妈箫荷梅生前留下的东西不多却精美,大多与音乐有关。玉箫是箫荷梅特意留给尤袤的,用精美奢华的礼盒包装着,一直被尤袤宝贝地藏在房间里。
他没想到它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一番翻箱倒柜后,尤袤站在原地,眉头深深皱起,目光落在凌乱的房间,心中疑窦丛生。
没有。他房间没有那支玉箫。
怎么会没有呢?他的记忆还不至于欺骗他,他明明记得就放在衣柜最下层。
转身,尤袤抬脚去二层阁楼,却扑了一身的灰尘,呛得他扶墙直咳嗽。
二楼也没有,他仍旧一无所获。
难不成是尤天安拿走了吗?
站在尤天安的门口,尤袤难得的有了点对长辈的尊敬,低声喊了句爸。
没有人声的回应,却有悉悉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衣服随气力脱落,沙沙作响。
尤袤置若罔闻,又屈指敲门,咚咚两声,他隔着门问:“我妈留给我的玉箫呢?是你拿了吗?”
静默几秒,没有任何回应。
五秒后,隔着木门,里面传来一迭声的媚叫,粘腻而急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啊,我不要了,痛死了。”
女人的声音。
尤袤怔了下,他眉间的皱儿愈加深陷,下一秒他就听见他爸尤天安沙哑的声音。
“怎么不要,你都浪成这样了,还装呢。”
“你不就喜欢这样吗?”
“......讨厌啦。”
浑话满天飞,里面的两人不知羞且旁若无人地调笑骂俏,浑然不知晓门外站着个活生生的人。
拳头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尤袤沉着脸,脊背靠在一侧的墙壁上,单脚不客气地踢向门底。
目光冷冷的,他一声不吭。
第几次了?第几个了?他爸把女人带回家几次了?掰着指头数,一手数不完,这还只是被他当场撞见的,没撞见的岂不是更加不胜枚举。
床板大开大合地晃荡,吱呀叫欢,尤袤木木地僵在原地,分秒难熬,还没结束,他觉得自己多余的可怜,捂着耳朵也是于事无补,那些声音哪里钻不透,简直无孔不入。
等的不耐烦,他索性掏出手机问路翎。
【我几点上场?】
路翎那边得闲,秒回消息,【4:20】
他问的直接:【出什么意外了吗?怎么这么久。】
尤袤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点整,还有二十分钟,门里面还在尽鱼水之欢,丝毫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
时间不够了。
里面女人喘着气尖锐地问:“我又不懂什么劳什子音乐,你送我一支箫做什么?好不识趣,应该送口红啊呆子。”
尤天安野蛮耸动,也不忘回应:“我也不懂,但我那老婆挺宝贵它,大小演出都带着它。”
女人不满:“你都有老婆了还跟老娘我厮混呢?”
尤天安乐了:“咱俩半斤八两,王八配绿豆,谁也别说谁,你不也有老公吗?而且我老婆早就死了。”
女人笑了:“这箫倒是精美漂亮,拿回去给我儿子当玩具玩玩也行。”
尤袤盯着路翎的消息看几秒,一手打字的同时,一手已经义无反顾地扭开门锁。
门内霎时寂然无声。
元旦晚会已经开始,这次格外隆重,全校师生,全阶段的人都在现场,场地格外庞大,容纳全阶段的人也绰绰有余,舞台的表演精妙绝伦,下面振声鼓掌,震天价响。
路翎单手托着下颌,整个人隐匿在光影之外的世界,矜贵而疏离,令人难以靠近。他的目光淡淡,神色恹恹,精力全然不在舞台上。
尤袤:【没意外】
路翎眉梢一挑,盯着这三个字,神色即刻冷峻起来,他想,这就是有意外的意思了。
只是他不知道有什么意外能绊住尤袤的手脚。
韩甫清提前请假走人,各班得有一名负责人,他作为班长不得闲,不能脱身,面上泰然心里却火烧火燎的。
到底是什么呢?
杜傲哪壶不开提哪壶,大着嘴问:“哎,班长,尤袤呢?怎么不在?这节目多有意思,他不来可惜了。”
路翎因无法抽身而不耐烦,喧嚣的气氛令他心里愈加不爽,冷冷看杜傲一眼,杜傲瞬间发怵,脖子往后胆怯地一缩,委屈道:“我就随口一问嘛......”
班长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他苦涩地想。
颠鸾倒凤的二人终止动作,目瞪口呆地瞅着破门而入的少年,少年眉目似乎沁润着冰雪,冷而寒,目光不善,自踏进门就一声不吭,直接翻女人的挎包,搜刮里面的玉箫。
女人气急败坏,食指冲向尤袤的面容,气咻咻道:“你他娘的谁啊,给老娘放下,这是我的东西!这年头,小偷胆儿真肥。”
动作一顿,尤袤缓缓抬眼,冷着声问:“你再说,这是谁的?”
女人面皮比城墙厚,不带怕的:“我的!”
尤袤嗤笑一声,懒得再说,都是白费口舌罢了。他拿起玉箫要走,尤天安慌忙穿衣叱责他:“你还知道回来,这阵子去哪儿厮混了。”
尤袤不搭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女人穿好高跟鞋,双手叉腰,撒泼道:“把东西还给我。”
她咚咚咚地踩着高跟鞋伸手扒拉尤袤的手腕,尤袤想反击,想给她一肘子让她知晓厉害。
他要对付一妇人,根本不是难事,为难的是妇人身上脸上都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痕迹,毕竟方才和尤天安数场鱼水之欢,哪里不留痕?就留在身上,气味难闻。
尤袤下不去手,觉得哪哪都脏,哪哪都碰不得,看一眼都想自戳双目。
女人占了上风,狞笑着,尤袤只能用肩头去搡,两人拉扯间玉箫脱落出盒,掉在地上。
尤袤弯下腰去捡,手触碰到地面的玉箫,要捡起来时,女人锋利又高耸的高跟鞋鞋跟落下来,直接刺入手背柔软的肌肤上,与尤袤挺硬的手骨来了个硬碰硬。
鞋跟抵手骨,往下狠狠压制,尤袤抿了抿唇,不甘示弱地挺起手背。
整只手要废了,钻心的疼,仿若有万钧之力压在他这薄薄的肌肤上,抵在他的指骨上,他听见一声细微的龟裂声。
操了。尤袤死死咬着牙,将痛苦的闷哼一一塞至腹中,他的一张俊脸顿时惨白,气都难以呼入。
满手鲜血喷涌,染红白皙的手背,血肉模糊。
女人骇了一跳,尤天安怯懦地倒在床上。
4:19,尤袤卡点进入礼堂,下面乌压压的一片人,人头攒动。他听见广播播报他的名字,来不及跟路翎见面,他拿着玉箫上场。
瞥了眼泛红的手背,他不动声色地关上灯,漆黑一片,黑色做尽掩护,他心里莫名踏实。
他吹的是一首曲子,名曰《飞雪玉花》。
下面安静如鸡,众人抬头,望向同样漆黑的舞台,视线毫无聚焦之处,但箫声乍起,他们便开始沸腾不已。
“没听错吧,台上的是尤袤?”
“就那个渣渣尤袤?”
“我靠,好......悲凉的一首曲子,真他么专业。”
“我哭了。”
“话说,为啥要关灯啊?”
路翎坐在观众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他抬起眼眸,盯着漆黑中的那道人影,视线被弱化,耳朵里传来的是清亮的箫声,婉转悲凉。
不对劲。
尤袤不对劲。
路翎看不到尤袤的凛然身姿和面容,不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可他无比清楚,且确信无疑的是,尤袤的手势与先前的截然不同。
左手手臂像是提不起劲,得往下垂着才能勉强撑起箫管的重量。
手臂为什么提不起劲?手的原因吗?
路翎眼皮一跳,他立即站起身,从前排溜出去。
门被敲响时,尤天安以为是尤袤,他骂骂咧咧的,“还来?闲的没事干了?还是说手不够疼啊?你......”
尤天安闭嘴了,目光往形貌昳丽的少年身上瞟,“你谁啊,找错了吧。”
路翎淡声说:“没找错。”
尤天安大为不解,“你来我家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路翎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没有起伏,礼貌回复:“我来揍你。”
尤天安悚然一惊,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翎脱下厚棉袄,里面是一件薄毛衣,少年的体格瘦削,却不失力量,腰腹紧实有力,后背的肌理流畅微动,被一一隐没在黑衣之下。
他是一头蓄积万钧之力的猎豹,目光阴森冷漠。
尤天安被打的东倒西歪,毫无招架之力,几分钟后,他像一只死狗,软趴趴地滑跪在地。
下面黑如夜晚,尤袤不确定路翎有没有在场,有没有在听,他收起玉箫,将左手塞进口袋里,打开灯时,下面掌声如擂鼓。
尤袤快速扫视下方,没见到熟悉的人影,他微微压下唇角,眸光黯淡一分。
没来吗?没来算了。
他抬脚下台阶,还剩一级台阶时,被一股猝不及防的蛮力拉走,脚步向前踉跄间,他被砸向一个怀抱里。
尤袤愕然,失神片刻,拱出怀抱,左手不曾伸出来,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翎没吭声,舞台的这一角向来漆黑无光,没人能发现他们,这是被光遗弃的角落。
尤袤闻到一股怪味,他皱紧眉头,“你身上怎么有股甜腥的铁锈味?”
路翎动了,掀唇反问:“那你呢?你身上怎么有铁锈味?”
尤袤戛然而止,哑然无声,他紧张地滑了滑喉结,心中惊跳。
“左手,”漆黑中路翎眼眸清亮,他伸出手点在尤袤的一侧口袋上,继续说,“拿出来吧。”
尤袤的眼皮重重颤抖,口袋哆嗦了下,把他的手吐出来了,下一秒,手被牵走了。
仍旧是拥抱的姿势,尤袤觉得这个拥抱温暖至极,温度细细密密地侵入肌肤一样,整个人都活络了。他想到之前杜傲所说的,这叫男小三。
男小三怎么了,没名没份,但有温暖啊,够实在,比那些虚的名号强多了。
窗外已然大雪纷飞,白茫茫一大片,渊城迎来隆冬的第一场雪。
正映衬了那曲飞雪玉花。
路翎觉得手中的这只伤手可怖,手背的关节处血肉迷糊,没有血,却泛白,白森森的指骨都裸露出来,更加摄人心魂。
无从下手。
他只能托着掌心。
半晌,他叹口气,悄声说:“下次你回家,也带上我吧。”
[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当男小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