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股滞涩感像铁锈卡在齿轮之间，每一次蛊核跳动都牵扯着经络发出细微的咯响。我站在孩子身后，左肩裂口渗出的不是血，是泛着青灰的傀液，在月光下凝成丝线垂落。
妻子翻过院墙的声音很轻，但她踩碎石子的脚步没有掩饰。我没有回头，只从眼角余光看见她停在三丈外，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划破也不曾察觉。
持刀人冷笑一声，甩腕抽出插在地上的匕首，刀尖挑起一缕风，直指孩子咽喉。另一人从侧方逼近，掌缘劈向我右肋。我抬臂格挡，机关肘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反手甩出铁链，缠住对方手腕猛拽。那人踉跄前扑，被我顺势撞膝顶中胸口，后退两步吐出一口黑血。
可就在这瞬息空档，持刀人已欺近孩子身侧。寒光斜掠，孩子举枝格挡，木条应声而断。那一脚踹在他腹部时，我听见骨架内部传来脆响，像是某种连接轴断裂的声响。
孩子倒地，蜷缩着爬不起身。
“别怕，娘来了。”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形开合。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是我对自己残存意识的提醒——我们还活着，还能护住彼此。
持刀人收刀回撤，与同伴交换眼神。他们不再急于进攻，反而拉开距离，形成掎角之势。一人盯着我，一人锁死孩子所在的位置。我知道他们在等，等我动作进一步迟缓，等傀体因蛊核失控彻底僵死。
我左手五指微微抽搐，那是侵蚀蔓延的征兆。黑线已从锁骨延伸至胸口，所过之处，筋络运转变得滞重。我强行催动蛊核，将最后一股动力注入双腿，猛然跃前，双臂张开挡在孩子上方。
刀光交错。
左臂外侧被划开一道深痕，露出内里交错的铜丝；右肩关节被掌力震得错位半寸，抬起时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我没有退，也没有倒下。我只是站着，像一堵不会倾塌的墙。
妻子终于迈步。
她一步踏进战场边缘，脚步落下时带起一粒碎石滚动。她的目光扫过孩子手臂脱臼的扭曲角度，扫过我胸前那道正缓缓渗出傀液的伤口，最后落在持刀人手中的匕首上。
那把刀，刃口泛紫，显然是淬过镇魂药。
“你们伤他。”她开口，声音不像质问，更像确认一件事实。
持刀人嗤笑：“这东西早该拆了。活傀不入轮回，留着只会祸害人间。”
“它”字出口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我不知她是否在意这个称呼，我只知道，下一刻，她双手握拳，指节发白，整个人绷紧如弓弦。她没有冲上来，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变得极浅，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
敌人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持刀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向她方向移动半步，掌心贴向符袋。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黄纸符的一刹那，妻子忽然抬头。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惊疑，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就像蒙尘的镜面突然被擦亮，映出久违的锋芒。
“你说它？”她一步步向前，“那你看看——它是谁的孩子？”
她每走一步，地面的碎石便轻微震动一次。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她脚下散发出的气息开始扭曲空气。她的左手指尖开始泛青，那是傀液在皮下流动的迹象。
我心头一震。
她体内封存的力量……要醒了？
持刀人脸色微变，猛地转向我：“苏家活尸！你竟敢让她接近战圈！你明知道活傀相激会引发共鸣暴走！”
我没回答。我不能回答。此刻任何分神都会让防线崩塌。
孩子在我脚边喘息，断续地唤着：“爹……娘……”
那一声“娘”，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脏。
她猛然加速，冲入战圈中央。风随她而动，卷起落叶与尘土。持刀人挥刀拦截，刀锋未至，她已侧身避过，右手疾探，五指如钩，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后仰闪避，同时甩出一枚钉状物。黄符在空中展开，朱砂纹路一闪，钉子直射她眉心。
她抬手一抓，竟凭空将那镇魂钉攥在掌心。
火光炸开，符纸燃烧，她手掌被灼出焦痕，却毫无退意。她反手将烧剩的钉子捏碎，灰烬从指缝洒落。
“你们不该碰我的孩子。”她说。
话音未落，她左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持刀人。那人挥刀横斩，她不闪不避，任由刀刃切入肩膀，左手却已扣住其手腕，右手顺势攀上脖颈。
骨骼错动的声音响起。
不是她的，是敌人的。
她拧转手腕的同时，肩上刀伤处渗出的液体不再是黑色，而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流质，顺着刀刃向上蔓延。持刀人惊叫一声，想要抽刀，却发现刀柄已被某种物质黏死。
他猛力后撤，终于挣脱，但左臂已经软垂下来，整条手臂的筋肉似乎瞬间萎缩。
另一人见势不妙，掌心拍向胸口血印，再次催动秘法。他身形暴涨三分，皮肤泛起青铜色泽，一掌推向她后心。
我看得真切，欲冲上前阻拦，却被体内一阵剧痛钉在原地。蛊核跳动几近停滞，黑线已爬至心口下方，像藤蔓缠绕根系，正在吞噬最后的运转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她旋身迎击。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她竟以受伤的左肩硬接那一掌。青铜掌力轰然击中她肩胛，发出沉闷巨响。她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跟犁出两道深痕，嘴角溢出一丝青灰色液体。
但她站住了。
而且，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她抬起右手，指尖点向自己心口位置，低声说：“我还记得怎么疼。”
话音落下，她胸腔内忽然传出一声轻鸣，如同古钟初振。紧接着，一股无形波动自她体内扩散开来，地面细沙随之起伏，树叶无风自动。
我感到体内蛊核猛然一颤，竟有复苏迹象。
她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伤痕便多渗出一分幽蓝流质。那些液体并未滴落，反而悬浮于体表，形成一层薄薄光膜。
持刀人终于露出惧色，转身欲逃。
她没追。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空中虚握。
远处，那把曾插入泥土的匕首突然颤动，继而自行拔地而起，刀身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它缓缓调转方向，刀尖指向持刀人后心。
与此同时，她低声说：“现在——轮到我了。”
匕首离他后心只剩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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