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慢漫过整个寨子。竹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沈砚揣着相机在寨口等。手心有点汗,他攥了攥,又松开。早上阿依说篝火晚会在晒谷场,他提前半个时辰就来了,看着寨里的人扛着柴火往那边去,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慌。
“等很久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猛地回头,差点绊到脚下的石子。阿依从暮色里走出来,换了身崭新的筒裙,孔雀蓝的底色,绣着银线的凤凰,在昏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头发散着,用根红绳松松地绑在脑后,鬓角别了朵白色的缅桂花,香气随着她的步子飘过来,清幽幽的。
“刚到。”沈砚的声音有点干。
阿依笑了,眼尾的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走吧,晚会要开始了。”
晒谷场已经热闹起来。火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蹿,映得周围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抽着水烟,孩子们追着跑,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手里拿着芦笙和象脚鼓。
阿依拉着沈砚往人群里走,她的手很软,带着点柴火的温度。沈砚被她牵着,感觉手心的汗更多了,连带着心跳都跟着鼓点的节奏,“咚咚”地响。
“阿依,这边!”
几个穿着同样筒裙的姑娘朝她招手,阿依回头冲沈砚笑了笑,把他带到姑娘们中间。一个梳着双辫的姑娘笑着打趣:“阿依,这就是你说的汉族摄影师?”
阿依的脸微微一红,拍了那姑娘一下:“别乱说。”
沈砚赶紧拿出相机,假装拍照,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他看见阿依被姑娘们拉着说笑,偶尔回头看他,眼里总带着点笑意,像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暖烘烘的。
芦笙响起来的时候,全场都静了静。一个皮肤黝黑的后生抱着芦笙,吹奏起《迎宾调》,调子欢快又热烈,像澜沧江的水,奔涌着向前。阿依拉着沈砚站起来,跟着节奏轻轻晃。
“会跳吗?”她问。
沈砚摇摇头,有点窘迫:“不会。”
“我教你。”阿依的手再次握住他的,指尖带着点茧,却很稳,“跟着我的步子,左一步,右一步……对,就这样。”
她的步子轻快,像踩在鼓点上的雀鸟。沈砚学得笨拙,总踩她的裙角,引得周围人一阵笑。他红着脸想停下来,被阿依按住:“别怕,我们傣家的舞,随心就好。”
她的声音混在芦笙里,软软的,像羽毛搔过心尖。沈砚定了定神,跟着她的节奏慢慢晃,看火光在她眼里跳跃,看她发间的缅桂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忽然觉得,就算踩错一百步,也值了。
舞到兴头上,后生们唱起了山歌,姑娘们也跟着和。调子高亢又缠绵,沈砚听不懂词,却听得出里面的情意,像山涧的泉水,绕着石头转,转得人心头发痒。
阿依也跟着唱,声音比平时亮了些,带着点山野的清冽。她唱到动情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沈砚时,像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头发烫。
中场休息时,阿依拉着沈砚到火塘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糍粑:“尝尝,蘸点蜂蜜。”
糍粑糯得粘牙,蜂蜜甜得恰到好处。沈砚吃得认真,没注意到阿依正看着他笑,眼尾的痣在火光里,像颗会发烫的朱砂。
“沈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什么时候走?”
沈砚咬糍粑的动作顿了顿。他来的时候只计划了半个月,算算日子,还有三天。他看着阿依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火星,心里忽然有点慌。
“还没定。”他撒谎了,“可能……再待一阵子。”
阿依笑了,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像重新被点燃的篝火:“那正好,后山的野荔枝快熟了,我带你去摘。”
“好。”沈砚用力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酸,有点涩。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走,要回那个有很多很多灯的北京,可他现在看着眼前的火塘,看着身边的阿依,忽然觉得,那座城市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晚会快结束时,有人唱起了《水边调》。还是早上在竹筏上听的调子,只是此刻被许多人合着唱,更缠绵,更动人。阿依也跟着轻轻哼,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火塘边的泥土。
沈砚忽然拿出相机,对着火光里的她按下快门。镜头里的她,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尾的痣像滴落在宣纸上的胭脂,晕开一片温柔。
“等我回去,”他轻声说,“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寄给你。”
阿依抬头看他,眼里的光像揉碎的星星:“好啊。我把地址写给你。”
火塘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炭火在明明灭灭。人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火星和淡淡的烟火气。阿依和沈砚还坐在原地,谁都没说话,却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水边调》的尾音,缠缠绵绵,绕在心头。
走回竹楼的路上,月光又亮了起来。阿依走在前面,筒裙的下摆扫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沈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火塘边的歌,这月光下的路,都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里面存着她的笑,她的歌,她眼尾那颗会发光的痣。他想,就算回到北京,看到再亮的灯,他也不会忘了,澜沧江边的火塘边,有个姑娘,曾让他的心跳,乱了所有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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