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荔枝熟得比预想中早。
沈砚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睁眼时,竹楼的木窗正开着半扇,晨光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斜斜的金线。他摸过枕边的相机,刚要起身,就听见楼下传来阿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晨露的荔枝。
“沈砚,醒了没?摘荔枝去了!”
他趿着鞋跑下楼,见阿依背着个更大的竹篓,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两把小弯刀。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褂,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发间别着朵红绒花,倒比枝头的荔枝还要艳几分。
“来了!”沈砚抓起相机背好,脚步都带着轻快。
去后山摘荔枝的路更偏些,要穿过一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竹篓碰撞的“笃笃”声混着鸟鸣,像支轻快的曲子。阿依走在前面,水红色的身影在青竹间忽隐忽现,像只跳跃的红蜻蜓。
“小心脚下。”她回头叮嘱,见沈砚正举着相机拍她,眼尾的痣弯成了月牙,“别光顾着拍,摔了可有你疼的。”
沈砚笑着收起相机,快步跟上。竹林尽头是片坡地,野荔枝树就长在坡上,枝桠伸展着,挂满了通红的果子,像缀了满树的小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看得人眼馋。
“这棵最甜。”阿依指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竹篓挂在臂弯里,伸手摘了颗最大的,朝沈砚扔过来,“接着!”
沈砚伸手接住,荔枝皮有点扎手,红得发亮。他剥开皮,果肉晶莹剔透,像凝住的月光,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点微酸,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忍不住赞道。
“那是。”阿依在树上得意地笑,摘了满满一把往下递,“接着,多摘点,回去给阿妈泡酒。”
沈砚举着竹篮在树下接,看着阿依在枝桠间灵活地穿梭,水红色的短褂被风吹得鼓起,像振翅的蝶。阳光落在她脸上,鼻尖沁着细汗,嘴唇被荔枝汁染得红红的,眼尾的痣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他悄悄举起相机,镜头里的她,或是仰头够高处的果子,或是低头往竹篓里放荔枝,或是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每一个瞬间都鲜活得像要从照片里跳出来。他忽然不想走了,想就这样留在寨里,每天跟着她上山采茶,下河摸鱼,看她在阳光下笑,听她唱《水边调》。
“发什么呆呢?”阿依不知何时跳了下来,竹篓已经满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发呆,好吃的都被我摘光了。”
沈砚回过神,脸颊有点烫:“没发呆,在想……这荔枝真甜。”
阿依挑了挑眉,从竹篓里拿出颗最大的,剥开皮递到他嘴边:“再吃一个。”
果肉的清甜混着她指尖的温度,沈砚含住荔枝,感觉心都被甜化了。他看着阿依眼里的笑,忽然觉得,这山野间的时光,慢得像澜沧江的水,却又快得让人心慌——他只剩两天了。
摘满两竹篓荔枝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阿依拉着沈砚到树荫下歇脚,从竹篓里拿出个竹筒饭,递给他:“饿了吧,先垫垫。”
竹筒饭里混着腊肉的香,沈砚吃得很慢,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说离开的事。他看了眼身边的阿依,她正低头用树枝划着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柔和。
“阿依,”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后天要走了。”
阿依划地的手顿住了,树枝从指间滑落。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慢慢暗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走。
“杂志社催稿了,”沈砚慌忙解释,“说有个急活儿……”
“我知道了。”阿依打断他,扯出个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里难受,“没事,北京远,是该早点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荔枝皮,不再说话。沈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只能陪着她沉默,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谁在悄悄哭。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慢。阿依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没再回头,水红色的短褂在青草丛里,像朵快要蔫了的花。沈砚跟在后面,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像装了满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回到寨里,阿依把荔枝倒在竹匾里,就转身往河边走。沈砚追上去,见她蹲在河边,手里拿着片柳叶,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倒影里的她,眼尾的痣像滴未落的泪。
“阿依,”他在她身边蹲下,声音很轻,“我还会回来的。”
阿依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像被雾打湿的清晨:“真的?”
“真的。”沈砚用力点头,心里像下了个决心,“等我处理完北京的事,就回来找你。”
阿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里的水汽慢慢散去,又亮起光来,像被重新擦亮的星:“好,我等你。”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他手里。是个竹编的小盒子,编得很精巧,上面还缀着颗红绒球。沈砚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片晒干的茶叶,还有张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写着寨子里的地址。
“这是今年的春茶,”她说,“想我的时候,泡一杯,就当我在你身边了。”
沈砚握紧竹盒,感觉眼眶有点热。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像揣着个易碎的梦。
河边的风很软,吹起阿依的发梢,也吹乱了沈砚的心。他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倒影,忽然觉得,就算隔着千山万水,这颗被荔枝甜透的心,也会永远记着这片土地,记着这个眼尾带痣的姑娘。
他举起相机,对着河边的她按下快门。镜头里的她,正望着他笑,眼尾的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颗永远不会褪色的朱砂。
这张照片,他要洗成最大的一张,挂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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