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雨落过,胡同里的银杏叶就黄了大半。沈砚推开办公室的窗,风卷着枯叶扑进来,带着点土腥味,和寨子里雨后的草木香截然不同。
桌上的竹编小盒被他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都要打开看看。茶叶的清香越来越淡,纸条上的地址却被他用钢笔描了三遍,墨色深深浅浅,像刻在心上的纹路。
他给阿依写过三封信。
第一封讲了北京的胡同,说青石板路下雨天会打滑,说巷口的糖炒栗子甜得粘手,末尾问她后山的野栗子熟了没有。
第二封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故宫的红墙映着白云,一张是他站在银杏树下,穿了件灰色的风衣。他在信里说,北京的树到了秋天会变颜色,不像寨子里的树,永远绿得发亮。
第三封信写得最长,他描述了编辑部的打印机有多吵,描述了同事家的猫总爱趴在他的稿纸上,最后说,他攒了些假,想着等年底寨子里过新年时,就回去看看。
可三封信都石沉大海,没等来一句回音。
沈砚有时会对着地图发呆,手指划过澜沧江的曲线,想象阿依是不是在江边洗衣,是不是又唱着《水边调》。他甚至托去云南采风的同事打听那个寨子,同事却说山路太绕,问了几个当地人都摇头,说没听过那样的地名。
“或许是你记错了?”同事拍着他的肩,“山里的寨子多,名字也杂。”
沈砚没说话,他怎么会记错。那个竹编小盒上的红绒球还好好的,平安符被他缝在了风衣内袋里,连糯米饭的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
入冬时,编辑部忙得脚不沾地。沈砚跟着团队跑了几趟外地,拍雪景,访古镇,镜头里的风景换了又换,可按下快门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一次在江南水乡,看到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河边捶衣裳,他忽然愣住——那动作,那低头时的侧脸,像极了阿依。
他冲过去想打招呼,姑娘抬起头,眼尾没有痣,笑起来也没有梨涡。“先生,您有事吗?”
沈砚摇摇头,转身走开时,相机挂在脖子上,晃得他心口发疼。
除夕夜,编辑部放了假。沈砚没回父母家,一个人留在出租屋。窗外的烟花炸开时,他正对着竹盒发呆。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啊?隔壁小李孩子都两岁了……”
“妈,我忙。”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阿依的照片——是离别那天在澜沧江边拍的,她站在雾里,眼尾的痣被晨光染成金色,手里还攥着那支没唱完的《水边调》。
沈砚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忽然做了个决定。
大年初二,他买了去云南的机票。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知道要往南走,往有澜沧江的地方走。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天,窗外的树渐渐绿起来,空气里也有了潮湿的草木香。他在一个小镇下车,打听去寨子里的路。一个卖水果的老婆婆指着远处的山:“翻过那座山,有个傣族寨,里头的姑娘都爱唱《水边调》呢。”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买了些饼干和水,就往山上走。
山路比他记忆里的更陡,藤蔓缠着树干,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走得急,好几次差点滑倒,风衣内袋里的平安符硌着胸口,像在催他快点,再快点。
不知走了多久,隐约听见水声。他拨开最后一片芭蕉叶,愣住了。
澜沧江就在脚下,江水绿得发蓝,对岸的竹楼在夕阳里冒着炊烟。而江边的石头上,坐着个穿靛蓝褂子的姑娘,正低头捶着衣裳,嘴里哼着的调子,缠缠绵绵,正是那首《水边调》。
她的头发长了,垂在背上,发尾沾着水珠。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柔和得像幅画,眼尾那颗痣,被余晖染得红扑扑的。
沈砚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她的名字。
姑娘好像察觉到什么,停了捶衣的动作,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木槌“咚”地掉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阿依。”沈砚终于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依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像受惊的小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音,“你怎么来了?”
沈砚朝她走过去,江水在脚边哗哗地流。“我来兑现承诺。”他说,走到她面前时,喘得厉害,“我说过,会回来的。”
阿依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靛蓝的褂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你的信……”她抹了把脸,“我不识太多字,找寨里的先生读的,读了三遍才记住。”
“那怎么不回信?”
“我怕……怕你忘了路,也怕我写不好。”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先生说,北京很大,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沈砚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尾的痣,像碰一件稀世珍宝。“再大的地方,也装不下这里的月亮,装不下澜沧江的水,装不下……”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装不下你。”
阿依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野荔枝。她转过身,从竹篮里拿出个东西,塞给他——是个新的竹编小盒,比之前那个大些,上面的红绒球更鲜艳,竹篾的纹路也更细密。
“我编了三个月,”她说,声音低低的,“想着你要是来了,就给你装新茶。”
沈砚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装着新采的茶叶,清香扑鼻。他抬头时,看见阿依正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澜沧江的水波还亮,比寨子里的月亮还清。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江边的石头上。远处的竹楼升起了晚饭的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阿依拉起他的手,往寨子里走,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捶衣裳时沾的水汽。
“阿妈说,你要是来了,就给你做菠萝饭。”
“好。”
“后山的野栗子熟了,明天我带你去摘。”
“好。”
“沈砚,”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尾的痣在暮色里像颗小火星,“这次,别走了好不好?”
沈砚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吹起了阿依的头发,也吹开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归期,从来不是一个日子,而是当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当澜沧江的水漫过脚边,当《水边调》的调子在晚风里散开时,心里那个清晰又笃定的声音——
这里,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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