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你知道什么是‘灰度同调’吗?”演讲的最后,王亦知忽然这么问台下。
一群哲学系本科生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苏筠坐在后排,嘴角轻轻翘起。她知道他又在“埋雷”了。
“它是一个拓扑学概念。”王亦知自顾自地说,“大致是——你试图描述某种空间的连续性,却发现,越想用清晰的语言去表达,越发现那些‘边界’是模糊的。它们既存在,又无法被语言分割。”
他停顿了一下:“跟人类生活很像,对吧?”
讲座结束后,他朝她走来,两人轻轻拥抱。
“你这次回国,还是这么不讲人话。”苏筠笑。
“你也还是喜欢坐最后一排偷偷观察。”
他们曾是同窗。一个转向信息哲学、模型语言与自组织理论,一个留在传统哲学讲台上讲《庄子》《逻辑哲学论》与“道”。
这次,王亦知是作为“数据认知与语言模型结构研究者”来分享哲学在AI训练模型中的语义生成原理。台下听得懵懵懂懂,只有苏筠知道——
他讲的,是熵的哲学版。
讲座后,两人去学校西门外吃饭。
那是一家常去的小店,汤锅翻滚,蔬菜清脆,和年轻时没什么两样。
“你讲得很好。”苏筠说,“但这帮学生大概只能记住你说‘语义是自组织结构’那句,回去查不到还得找我补课。”
王亦知夹了块豆腐:“那你怎么讲?”
“我说——人活着,是为了在‘混乱’里找一条暂时的线索。”
“那你教得挺浪漫。”
苏筠低头,笑了。
“但你不觉得,”她忽然说,“我们讲的这些‘秩序’和‘系统’,在真实生活里,有时候就是很空洞的概念?”
王亦知放下筷子,认真看她。
“我一直在讲‘道’。”苏筠说,“讲‘周行而不殆’‘寂兮寥兮’,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但我最近常想一个问题——这些秩序概念,是不是只在语言里成立?”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我教的是‘秩序’,而我活的,是‘熵增’。”她笑了笑,却有一点苦涩。
“怎么说?”
“你记得我和林望吧?”
王亦知点头。
“我们分开,不是因为争吵,也不是变心,而是我们没法再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走下去了。”苏筠的声音很平稳,“我们都在做我们觉得对的事,可这些‘对的事’竟然不能并存。”
她顿了顿:“我现在在讲课、写论文、做项目,但有时候我回家,看到厨房台面上散落的书、没洗的杯子、翻倒的猫罐头,我会想——
熵,是怎么在生活里,一点一点生长起来的?”
王亦知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研究AI语义模型吗?”他问。
“不是因为高薪吧?”
“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生活,已经不再靠‘信仰’和‘哲学’维持秩序,而是靠‘算法’和‘预设的路径’。”
“所以你想设计那条路径?”
“不,我想知道,那条路上,能不能有别的选择。”
苏筠没说话。
他们吃完饭,一起沿着校园外的梧桐道慢慢走。初夏的风吹过,树影像是岁月的投影,斑斑驳驳。
“我其实有点想不讲了。”她忽然说。
“讲课?”
“嗯。”她低声,“我不知道我再讲这些,有没有意义。”
王亦知笑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讲?”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我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哪天生活垮掉的时候,会记得:其实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够了。”他轻轻说。
临分别时,王亦知送她到校门口。
“你其实不是教他们‘道’。”他说,“你是在帮他们认出身上那条还未命名的线索。”
苏筠站在暮色里,轻轻点头。
她知道,困惑还在,自己仍游走在混乱与秩序之间。
可那晚,她又翻开讲义,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秩序,并非世界的本质。它是我们在混乱中,彼此照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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