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肆
云栖台是传闻大周第十四代皇帝——周京帝特为国师所建的居所,就建在开封的城郊,平时多用于祭祀和举办某种典仪。
同时也因着国师的远名,吸引了不少求仙问道者拜入他门下。只是国师虽然没有驱赶那些求道者,但也不曾主动收过弟子,或者教化过他们。
与其说云栖台聚集了许多求道者,不如说云栖台的人都是自发建立起以国师为首的教派。靠着先人留下的海量古籍,他们主动的在寻找修仙之道。
国师的真名无人得知,道号传闻名为云不系,民间多以太华仙师尊称。云栖台远离凡尘,大多时候都只是冷眼旁观天下的动荡,皇帝位移、或许哪怕大周覆灭,他们也不会做些什么。
霍湛英在收到信的次日便早早的来到了云栖台的外头。
她身着便服,一身玄衣,骑着匹高头大马,身后仅跟着十几名无面者。
开封城郊地势较为平坦,少有丘陵,可周灵帝为了请到国师护佑,竟不惜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建了一座人工山,云栖台就建在那座山上。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路旁的植物覆上霜雪,一片纯白的地上被马蹄踏出一片泥地,黑乎乎的,看着甚是点眼。
鼻尖的气息凌冽清新,空气中是淡淡的青草味,与城内的烟火气差别很大。
一行人约摸骑马慢行了一刻钟,空气中的雾气久久不散,反而愈发浓厚,让人看不清路。
霍湛英微微蹙眉,肃声道:“传我令,所有人留意自己前后的人,免得有人走脱了。”
“是!”
她抬起头,寒沙盘旋在空中,就差不多在他们的上方,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连寒沙都找不到路。
霍湛英在心里暗自腹诽,抬起手,寒沙落在她的臂缚上,一旁的无面者从马鞍的钩子上取下个备好的笼子,将寒沙装了进去。
几人原地徘徊了一会,有人忍不住抱怨:“怎么回事,不是答应面见楼主,怎的又搞这些花里胡哨作甚。”
话音落下,众人似有预感般,目光同时落在了前方的迷雾里,只见迷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个矮小的人影,一个小道童从里头走出来,霍湛英定睛一看,正是昨日递信给她的小道童。
道童先是对着众人抱拳行礼,接着用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
“让诸位久等了,在下道号清虚,是此行的领路人。”
说话的时候,清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霍湛英身上,没有偏移分毫:
“国师有规矩,只有被许可的人才可踏入云栖台,其余人等请在外等候。”
无面者们岿然不动,直到霍湛英侧过身子,吩咐:“你们在外面等候吧。”
“是。”
接着,霍湛英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跟着道童踏入迷雾之中。
这迷雾十分蹊跷,人待在其中无法分辨方向,就连天上的太阳也被云层遮挡的严严实实。
清虚走在前头,迈着小短腿速度倒不慢,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的大门终于显露出来。
接着便是一座数千丈的高山,山顶在阳光下呈雪白色,盖上厚厚的雪层,云雾缭绕间,一座宫殿凌空而立,仿佛生长在峭壁上的奇迹。
宫殿所用的木材颜色偏浅,肉眼可见就像白色。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廊柱深深嵌入山体。远远望去,整座建筑与悬崖融为一体,既像是从山石中生长而出,又似悬浮于虚空之上。
一条蜿蜒的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穿过七重门楼,最终抵达主殿。放眼望去,数千极台阶让人头皮发麻。
清虚并未停下,信步踏上台阶,霍湛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些台阶,心里忽然冒出了可笑的念头:这些人不喜欢下山不会就是讨厌爬台阶吧。
这个念头实在太不像她的风格了,于是她很快便将这事抛出脑后。
得益于霍湛英的身体素质,但数千极台阶还是让人有些疲惫,她爬了一半缓了缓才接着爬,等好不容易登了顶,清虚将她带到一处内殿便离开了。
这处内殿布置的很奇怪,殿内陈设古朴雅致,雕花木窗外横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雪梅,雪山皑松的屏画后放着一个棋盘,殿中央有一面巨大八卦水镜。
马上便到腊月,水镜内的水却并未结冰,实在稀罕。
霍湛英对着这地方提起了警惕,面上却不显,抬脚在棋盘的一边坐了下来,盯着棋盘上的残局陷入沉思。
过了半晌,她似有预感的回过头,看见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的人。
那人身材矮小,从屏风后走出来,霍湛英这才发现他是个孩童模样,但她一眼便认出这人必定就是国师。
这个念头单纯出自霍湛英岁月累积下的直觉,这个鹤发童颜的“人”看着十分诡异,不仅仅是因为他那漠然的眼神,而是他看起来,按着最浅显的话来说,他的身上好似有一种将自己与周围隔开的屏障。
“孩童”的眉目异常清秀,眉眼间不带一丝俗世之气,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满身气度胜过千山风雪,眼下有一点细小殷红的朱砂痣,算是他身上难得的艳色。
他凝视着霍湛英,拖着步子走到了她对面,一扬广袖坐在棋盘的另一边,缓声道:
“若是有必要,你可以把手放在刀柄上。”
霍湛英的手指为动,藏在袖中的短刀竟没逃过他的眼,她眼神微敛,目光镇定的回道:“不了,我不相信这区区一把短刀可以伤了国师。”
云不系的眼神并未移开,反而眼底添上了几抹兴致,霍湛英被他看得不自在,那诡异的目光好似穿透了她的□□,看向了最为直接的地方。
霍湛英轻咳,毫不胆怯的对视回去,肃声道:“这位……便是国师吧。”
在云不系漠然的目光中,她仍说着: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来意,国师一向对于山下之事提不起兴致,此次只需做个顺水人情,不然恐怕不用我出手,陛下便会先闹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霍湛英也明白,若是国师不愿配合,她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对于这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存在,她很难真的威胁到他什么。
想是威胁他要杀掉云栖台上所有的人一类的,她可能很难干的出来。
云不系听着她的话,却毫不在意这件事,反而是开口道:
“我以为你此次来会问我你更在意的事,比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霍湛英心下一阵,没料到国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来意。
在来云栖台的路上,她的确思量过关于自己为何会越过百年来到一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尽管她不信鬼神,但也必须承认这事非人力可及,若是有人能够破解这个谜题,还有比国师这位仙者更可能的人选吗?
她将自己颤抖的手藏在身后,掩去眼底的惊讶与激动,尽量稳住自己的语调,郑重道:“国师,莫非是指……”
她话没说完,有些事点到为止,不然容易落下话柄,能懂的人自然会懂。
云不系的脸色未变,只是垂下眼,轻轻伸出手指,只见他的指尖逐渐泌出一点类似水银的银色液体,像从树木中分泌出的树脂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变化,直到成形。
霍湛英的瞳孔在触及那物的时候猛地剧缩,心脏不可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不怪她如此惊讶,因为那液体所凝固成的,正是一个缩小版的人影。
那个人展着身子,一把匕首穿胸而过,脸上的痛苦与讶然定格在那一瞬,下一秒,液体有蓦的散开,尽数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上。
紧接着被棋盘迅速吸收,顺着棋盘的线纹蔓延开来,很快,棋盘便发出诡异的光芒。
这时,云不系才拖着声音说道:
“我在闭关之前卜过一卦,卦象显示大周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我尽然在闭关中被唤醒,仅是因为这被改变的龙脉。”
接着,他抬起眼,瞳色比寻常人淡了不少的眼睛直视着霍湛英,冰冷的气息在他们身边逐渐蔓延开来。
“你的出现,竟改变了熹微的龙脉,大周的气数被凝聚,属于这个王朝的天命尚未到终结之时。”
“不止你好奇,我亦好奇一个本应死在百年之后的人,为何会借尸还魂,来到百年以前。”
忽地,他的唇角扬起一丝及浅的弧度,两人的目光重新投在棋盘上,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自己开始疯狂移动,原本的黑弱白强的局势瞬间改变。
云不系的手轻轻从棋盘上边划过,棋子们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有一个人,他偷习了云栖台的**,不仅扰乱了原本的天命与龙脉,还将一个不属于此世的人强行拉了进来。”
棋盘的变化逐渐成型,棋局变为了黑白相缠,难分伯仲。
“还与这人,结下了不可接除的联结。”
霍湛英的目光上移,蹙着眉看着云不系,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急切:
“这是什么意思?”
云不系收回收,棋盘的光芒散去,恢复原本的模样,望向她的眼眸中毫无波澜:
“意思很明显,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一个胆大的家伙擅用禁术,误打误撞的将原本变作孤魂野鬼的你顺着地脉召来,附身在了一具尸首上,才变成了现在的你。”
“而且……”
云不系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冷冷的一回头,气定神闲的说道:
“你的三魂七魄中的一魄已经与那人交换,无论是轮回成人多少次,他都会与你纠缠不休,直到你们魂飞魄散,彻底脱离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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