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马车消失在巷口，留下死寂的小院和一颗狂跳的心。
她转身，看着院内惶惑不安的学生们，内心也同样波澜起伏。
方才为解围信口说出的狂言，此刻化作千斤重石压在她心头。江南盐税，十万两亏空，三百处错账…这等朝廷秘辛，她一个异世孤魂，仅凭原主零星记忆和现代推测，真能在三日内理清？若做不到，便是欺瞒王爷、戏弄户部，怕是下场凄惨。
“先生…”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是最早来学账的那个学徒，名唤小桃，此刻正担忧地望着她，“您…真要去户部吗？”院中其余几个女子也围拢过来，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恐惧，更有隐隐的期待。她们都是被这世道轻贱的女子，朱七七的“锦绣书院”是她们黑暗中窥见的一束天光。若先生真能…真能令王爷刮目相看，那是否意味着，女子之路，并非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
朱七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目光扫过这些依赖她、信任她的面孔，扫过这间破败却承载希望的院落。
退？往哪里退？退回那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孤女？退回那个为情所困、最终横死街头的朱七七？
不。
她既重活一世，便绝不再将命运交予他人之手！
“去。”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为何不去？这是我们证明‘朱氏算法’价值的机会，更是证明女子能力的机会！”
她转身进屋，小桃急忙跟上：“先生，我等能帮您做些什么？”
朱七七看着小桃，以及随后跟进来的几位资质较好的学生，心念电转。三日，十万两账目，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芸儿，你速去家中经营的商户，找掌柜的借他们近日的流水账本一观。记住，只说观摩学习，勿提户部之事。”
“暮雨，你父是书吏，家中可有废弃的旧账册或公文用纸？尽量多寻些来。”
“其他人，将我们平日习用的沙盘、算珠尽数整理出来，以备练习之用。”
学生们虽不明深意，但见先生镇定自若，纷纷领命而去。
朱七七则闭目凝神，全力搜索原主记忆中所有关于江南盐税、户部架构、账目流程的碎片信息，并结合现代财务审计经验，飞速构思查账方案。她知道，最大的难关并非算法本身，而是如何让一群从未接触过复式记账和现代审计思维的古代账房，在短时间内理解并配合她工作。更别提其中必然存在的阻力和敌意。
翌日清晨，朱七七一袭洗净的青色布裙，头发高高束于脑后，揣着连夜整理出的查账纲要和一叠学生们寻来的废纸，准时出现在户部衙门外。
高耸的朱门、森严的守卫、门楣上“户部”二字铁画银钩，无不透着重压。
通报后，她被引至一处偏堂。堂内已坐着几位户部官员和账房先生，个个面色不善。主位空着，昨日那赵康赵主事坐在下首，见她进来，冷哼一声，眼中尽是讥讽。
“朱姑娘当真是‘信人’。”赵康拖长了音调，“王爷今日公务繁忙，怕是不得空来瞧姑娘‘妙算’了。这江南盐税的账册嘛…”他慢悠悠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木箱，“都在那儿了。三日，姑娘请便。只一点，户部重地，账目机密，不得携出，不得有外人相助。”
朱七七心一沉。不得携出，不得求助？这分明是刁难！如此海量账册，莫说三日，三十日也未必看得完。
她正欲开口，一个冷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本王何时说过，不准她带助手？”
萧凛一身玄色蟒袍，迈步而入，周身携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堂内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他目光掠过那堆账册，落在朱七七脸上：“人，本王给你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人——竟是小桃、芸儿、小梅，还有其他两位学生！她们显然吓得不轻，但看到朱七七，眼神立刻变得坚定。
朱七七心头猛地一撞，看向萧凛。他竟知她需要助手，甚至…猜到她会用自己的学生？这份洞察力，可怕得令人心惊。
萧凛却并未看她，只对众人道：“朱姑娘查账期间，一应所需，尔等需尽力配合。若有怠慢阻挠，视同违抗王命。”说完，竟自去主位坐下，拿起一卷公文，俨然要在此坐镇。
赵康等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朱七七定下心神，朝学生们微微颔首。机会已争来，剩下的，只能靠她们自己！
偏堂内，烛火彻夜通明。
朱七七将现代审计流程拆解简化，分配任务：芸儿心细，负责原始凭证核对；小梅熟悉公文格式，负责翻阅卷宗寻找疑点；另外三人则负责用“朱氏算法”快速誊录和计算。她自己则总揽全局，设定查账重点：专查盐引审批与实际盐量出入、运输损耗记录、地方缴款与入库时间差等易藏猫腻之处。
起初，户部派来的几个老账房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但很快，他们笑不出来了。
这些女子速度惊人！她们用的符号怪异（阿拉伯数字）和表格（T型账户）记录清晰，复式记账法下，任何一笔账目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借贷必相等，稍有不对立刻就能发现端倪。且她们分工协作，效率远超以往各自为政、反复核查的旧法。
第一日暮鼓时分，朱七七已锁定三处重大疑点：一批盐引数量与地方接收记录不符；一笔巨额“运输损耗”无详细明细；某地方缴款延迟两月，却未见罚金记录。
她将疑点记录呈给坐于主位的萧凛。他扫了一眼，眸色深沉，未发一言，只抬手示意身旁侍卫。侍卫即刻领命而去。
第二日，气氛明显不同。户部官员们经过时，眼神已带上一丝惊疑与敬畏。送来的茶水点心也精致了许多。
查账继续深入。朱七七发现，许多错账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手法老练的刻意篡改，痕迹隐藏极深，若非用她的方法整体勾稽，极难发现。期间，一位太子门下的官员曾“好意”前来“指点”，言语间试图打探查账进度及方法，均被朱七七不卑不亢地挡回。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多双眼睛盯着这里。
萧凛依旧坐镇，他处理公务时极其专注，偶尔抬眼看向堂中那抹忙碌的青影。看她如何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如何一针见血地指出错漏，如何面对质疑时从容不迫、引据反驳。那专注的神态、不经意间垂下的发丝，与这庄严肃穆的户部大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夺目，让人不自觉地侧目。
第三日下午，朱七七面前已垒起一叠汇总结果。亏空数额远超十万两，且大多指向几个关键人物。
最后核验时，芸儿发现一笔账目怎么也算不平，急得满头汗。朱七七接过，细看片刻，指尖点在一处：“这里，他们将‘伍佰两’的‘伍’字，墨迹稍改，看似‘陆佰两’，一出一入，便是一百两差额亏空。”
众人围观，果然如此！如此精妙的篡改，竟被她一眼看破！
满堂皆静。那几个老账房面面相觑，最终，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颤巍巍起身，朝着朱七七深深一揖：“朱姑娘算法精妙，心细如发，老朽…服了！”
朱七七忙侧身避礼：“老先生过誉，法为人用，重在求真。”
萧凛放下公文，目光落在她身上，深若寒潭。
三日期限至，偏堂内烛火再次亮起。
户部几位侍郎乃至更高品级的官员皆被萧凛请来，太子萧无忧竟也含笑而至，言称“好奇朱氏算法”。
朱七七立于堂中，身前长案上铺开着汇总账目及证据链图。她面色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启禀王爷、太子殿下、各位大人，”她声音清晰，不见怯场，“经三日核查，江南盐税账目亏空并非十万两，实为十二万三千五百两。其中明显错账一百零四处，刻意篡改造成亏空八十七处，涉及盐引审批、运输、入库等多个环节。相关证据及涉事人员名单，均已标注在此。”
她将最终账册及一份简明扼要的书面报告呈上。
堂内鸦雀无声。官员们传阅着那前所未见的“审计报告”，上面数据清晰，条分缕析，疑点、证据、结论一目了然。
太子笑容温润，旋即道：“朱姑娘真乃奇女子！此算法若推广户部，必能革除积弊，实乃大雍之幸！”
萧凛却看向那几位曾质疑朱七七的老账房：“尔等可有疑问？”
几人躬身：“回王爷，朱姑娘所查，证据确凿，我等…无疑。”
萧凛颔首，目光落在朱七七脸上，依旧是冷的，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你要何赏赐？”
朱七七深吸一口气，跪下，声音却朗朗传遍大堂：“民女不敢求赏。只求王爷、朝廷准民女将‘朱氏算法’广授天下女子，使女子多一谋生立世之技，而非终生困于后宅方寸之间！”
众人哗然。谁都以为她会求金银财帛，或借此机会攀附权贵，却不想…
萧凛凝视她良久，久到空气几乎凝滞。
“准。”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起身，行至她面前，上位者的威压让朱七七浑身难受，冷冷的声音入耳：“本王期待你的…女子书院，能教出更多如你一般的人才。”
她抬头，正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里面映着她苍白却倔强的倒影。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与这位冷面王爷，乃至这大雍朝堂，都会扯上一丝一缕的关系，这是她所不愿，却又无力改变的。
而远处，太子萧无忧温润的笑容下，指尖悄然掐紧了玉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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