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问道修行,宗门仙府与王侯世家亦无本质不同,照样需要有人打理庶务、管教仆从。苍梧宫长居南海氾天山,金陵城中的仙府则由宗门长老轮流驻守,应知遥自继任宗主以来,除了觐见帝王,鲜少在金陵城驻留。如今,他接受册封重新修筑府邸,自然是要在这里常住。
除此之外内院诸事也需有人打理,只是应宗主尚未收徒又未曾成亲,老夫人又远在南海,应知遥便指了随自己入金陵的绛雪打理内院的事务,但他的寝殿书房照样不容他人踏足。
风云变幻数载,年少时应知遥是何脾气秉性已经少有人知晓,但其名扬四境后一直都以威严肃穆不近人情的形象示人,他习惯独住不喜喧嚣,更排除不必要的亲近。
绛雪能入其眼,也并非有什么例外,只因其曾在应知遥落难之际出手相助,事后应知遥本想允她真金白银安康富足,但绛雪执想要跟在他的身边。这才得了这份旁人求之不得、却也避之不及的差事。
此刻,在这方不容侵扰的绝对禁域内,绛雪步履无声地穿过回廊,悄然步入庭院。不同规格的玉珏用红线穿成一串,直垂直裙摆处,可随着裙衫款款却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应知遥坐在廊下,一只手拿着未合起的书卷垂落身侧,另一只手撑于额角。暮光斜照,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他双眸微阖,却不知是否因为太过疲惫的缘故陷入了浅眠。
沉睡中的应知遥褪去了锐利的锋芒,冷峻到不近半分人情的面容,此刻竟显出一种难得的也柔和。纵然被繁华衣袍包裹着,也全然无平日里的肃然。这副容貌绛雪远瞻多年,每次都是等应知遥的目光看向别处她才敢小心的窥视一两眼,又总在应知遥目光扫来前便仓惶垂首,从未有机会如眼下这般细细端详。
她又试着走进了几步,在距离应知遥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停驻。
这个距离下,足以让应知遥精细的五官全然收入了她的眼中。已占据大选第一战力多年的应宗主其实还未到而立之年,在修行者漫长的寿元中更显得青葱,俊美的容颜、煊赫的家世、无上的地位、君王的荣宠,无论从哪来看都是一个可终身依托之人,然而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流露出半分感情。
正当绛雪心神恍惚之际,应知遥倏然睁眼。朦胧睡意间见身前人影,袖中手指本能地微动。待看清来人,那丝凌厉才瞬间敛去,归于无形。
虽然只在片刻须臾之间,绛雪仍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睁眼瞬间眸底翻涌的凛冽杀机!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之下埋着的是千万把利刃,直到应知遥彻底敛起杀意,恢复平日淡漠,绛雪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一股莫名的后怕自心口窜上后颈。
“是你啊。”应知遥刚从梦中醒来,声音中还带着些慵懒。
绛雪慌忙退后几步,紧张道:“属下僭越,还望宗主恕罪。”
“无妨。”应知遥言简意赅,顺手合上了书页。
果然又是那副性情冷淡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态度。
绛雪早已习惯,只谦恭至极的回禀道:“开阳长老请宗主议事。”
开阳长老如今驻守金陵应对各方来客,深得前后两代宗主信重,可谓位高权重。其人年逾百岁,平日里更是从心所欲,有事寻应知遥不过一道传讯符了事,其上字迹更是龙飞凤舞,章法全无,全然不见苍梧宫素来严苛的门风教养。
这般郑重其事显然不是开阳长老本人的作风,是谁的心思自然不言而喻。
此时,应知遥的目光才真正落在绛雪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茶白色衣裙,纤尘不染的锦缎上暗纹密织,正在斜阳映照下流转着微光。而领口、袖缘以及腰间佩饰上点缀的朱红色,在这片素雅中更显灼目刺眼。
仙门世家联姻之风炽盛,应知遥虽侥幸能独善其身,却免不了沦为谈资。
传闻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应宗主曾有个爱而不得的心上人,据说两人道不相同终归殊途,已于十数年前绝情断义,不复相见。
彼时应知遥正受教于金陵学宫,然纵是当年的同窗旧友,也无人能详述那位心上人的家世容颜,应宗主本人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由此,一些流传坊间或真或假的描述,成了意图攀附者竞相模仿的蓝本,只是那些费尽心思投其所好者无一得偿所愿。
茶白锦缎上流转的暗纹,朱红佩饰刺目的点缀,这些刻意拼凑的装扮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他心底某道早已结痂的伤痕。他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收紧,青白玉似的指甲因用力泛出冷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应知遥的目光在绛雪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息,但那威严肃杀的目光已足以让人胆寒。
“宗主?”绛雪见他久未回应,强撑了心神轻唤一声。
她刻意侧了侧脸,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让眼角那颗用胭脂精心点画的泪痣恰好呈现在他眼前。
传闻里,应宗主的心上人眼下就有这样一颗朱砂痣。
而现在,这拙劣的模仿只令他喉间泛起铁锈味的恶心。
应知遥不做声响,只“啪”地一声合拢了书卷。
起身时,玄金广袖扫过石阶,带起的风扑灭了绛雪腰间香囊里逸出的甜腻熏香,将过往浮影尽数击碎。
将跨过花厅回廊时,应知遥的脚步突然顿住。
绛雪心头一喜,涌起一丝希冀,却听他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汜天山寒潭禁地冰壁映人,正好方便你揽镜自照。”
绛雪如遭雷击。
那汪在眼中的泪还没落下,就见应知遥侧过半张脸,斜飞的眉梢染着夕阳血色:“若再不知进退,本座不要介意立刻送你回去。”
言罢,决然消失在回廊深处。
金陵又入雨季,自应知遥在诸多管事面前发作过一场后,再不敢肆意压榨劳工,修筑新府的工作没有延缓反倒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眼见连日阴雨不歇,应知遥着人重新修缮住所遮蔽风雨,又令管厨、采办供给足够的饭食。
但如今苍梧宫鱼龙混杂难如臂使指,非他在南海时可一手遮天,眼见大雨将至,应知遥就携开阳长老一同往新府修筑地而去。
管事惯于敷衍了事也非一日,更多的也是迫于圣旨所定的工期,人命在这可算是最不知一提的东西。
饶是迫于应知遥的威压,不敢克扣食宿,但那本就不稳的支撑木架依然无人最终,在连日阴雨渗透中,终于引起了祸端!
巨大的轰鸣撕裂雨幕,尘土混合着潮湿的水汽轰然弥漫,哀鸣声四起,哭喊瞬间爆发,绝望的混乱吞噬了工地。燕长敛侥幸未被直接掩埋,却被困在塌方区域与出口之间一段狭窄通道里。
通道内光线昏暗,脚下更是湿滑泥泞,他尝试着昏暗中仔细分辨着出口的位置,又状似不经意间移动脚步,将身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劳工换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燕长敛如今封了武脉,目力自然大不如常,只是依稀分辨出出口被落石部分堵塞,更危险的是,主支撑梁发出恐怖的呻吟声,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他那日冒险示警,却还是免不了这一场无妄之灾,不免心中暗骂应知遥做事拖泥带水,暗暗用后背撑住那根发出不祥裂响的木梁。
正被人腹诽的应宗主抵达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收敛轻工落地之时,现场管事和监工已吓得魂飞魄散,旁侧救援的劳工更是混乱不堪。应知遥也顾不得端什么宗主威仪,将修士和尚有行动力的劳工点成几队分头救援,他自己则顺着微弱呼救声径直走了将要再次坍塌的险地。
开阳长老正喋喋不休的劝阻,油伞已被塞入他的手中。
只见弃了伞的应知遥在雨帘中身形一晃,已至近前。精妙灵力远比血肉之躯迅捷有力,应知遥凌空点划,控制着精准力道震开部分堵路碎石,硬生生在废墟中撕开一条狭窄通道。
他目光急切地探入通道内,还未来得及招呼里面惊恐的几人小心出来,头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朽木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刺耳“咔嚓”声!
一根承重的原木轰然脆断,裹挟着碎石泥浆如同咆哮的巨兽,轰然砸向正涌入通道口人群中心!
“散开!”
话音未落,落在队伍最后的身影已然动了起来。
燕长敛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身边吓呆的人扑开,而他自己却暴露在了坠落物的阴影之下!而他背后那根用身体支撑着的松动木梁,也终于不堪重负。
玄金色身影快如鬼魅,磅礴灵力瞬间爆发,凌空一掌击碎下坠的原木,同时另一手迅疾如风精准地抓住燕长敛的后领,将他猛地拽离险境!
噗!
碎石和木屑如雨点般擦着两人的身体飞溅而过,两人此时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待到应知遥旋身落地,松开了桎梏的五指,眼前这个曾拼死救人的青年正剧烈喘息,似带着余生的心悸未平。
燕长敛自认未露破绽,可当应宗主这张镌刻入骨的脸庞映入他浅色的眼眸时,他的身体陡然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污血渍的右臂,试图遮挡住自己这张满目疮痍的脸来。
应知遥锐利的目光自然捕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动作,视线尚未触及对方仓皇的面容,就被这人腕上的伤疤吸引了过去。
狰狞的疤痕无规则的蔓延在他的右腕内侧,盘踞在用剑者剑者命门所在,只需一剑就可令人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许是今日又太多金陵往事沉浮,尘封的记忆如利刃破冰般席卷而来。
曾几何时,也有一人为他伤在此处。虽不如眼前疤痕这般可怖狰狞,寸余的伤痕却险伤及经脉。
应知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本已垂落半空的雨滴忽而悬停,在将要落在应知遥乌发的前一刻陡然止住。多年悬箭让他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哪怕此刻泰山崩于前他亦可在最短的时间内回稳心神。然而,当他开口探究时,语调中的紧绷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波动的心境。
“你…… ”
旁人或许难察这细微的异样,但燕长敛并不属于“旁人”这个范畴。
与日前远望的那一面不同,燕长敛此刻心脏狂跳,如此近距离,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于金陵旧故面前。
这位故人还是曾亲手给了他致命一剑,由此催生了他流亡的路途。
他还没有做好面对故人的准备,尤其不愿以这般面目面对应知遥。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思,他猛地垂下头,几乎是别扭地避开了应知遥正欲伸过来的手,蹩脚的扯出一张受惊过度的胆怯劳工的伪面,身体笨拙地向后一缩,顺势便重重拜伏下去。
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惧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挤出般干涩艰困:“多……多谢大人救命。”
“闻哥!闻哥你有没有事!”适才被他飞身救下的年轻人连滚带爬的扑了上来,涕泪横流的抱住了闻折。
“唔——!” 剧痛猝然袭来,闻折的消瘦身体颤抖起来,额角瞬时冷汗淋漓,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
年轻人连忙松开了他,又意识到适才救了他们的大人物还在这里,连忙叩头:“多谢仙尊救命之恩!小人冒犯仙尊勿怪……”
后面的话应知遥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玄金袍袖垂落,掩去方才那一瞬的失态,脸上也恢复了一贯冷峻的神色。
沉沉的目光压在青年干枯的发尾。
举止形容明明没有分毫相像,声音更是粗劣喑哑,与记忆中那个清绝孤傲,如临空霜月般的身影判若云泥。他却试图从这深入骨髓般的卑微中,去寻找寻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轮廓,哪怕是一点倔强的影子。
简直荒唐可笑!
在看清现实的巨反差后,那点燃起的疑心也倏然浇灭。
苍梧宫的修士也陆续赶到,肃立待命。应知遥递了个眼神,沉声吩咐道:“带伤者下去,好生安置。”
他不再看地上匍匐着的青年一眼,转身继续救援,只是在后来余光瞥见几个劳工将其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似乎有几句模糊的关切低语,却又很快散开。这个姓“闻”的青年也辞拒了他所吩咐修士的关照,独自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息片刻。最终,他竟拖着那条受伤的身体,咬紧牙关,与同伴一道,沉默地扛起了一根断裂的木梁。
疑虑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应知遥心头沉甸甸地积压。应知遥不断回想着他强忍痛楚身形,还有对视时那双还算得上清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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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赴险如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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