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归来,虽未上灯却已日暮,应知遥屏退了四下,独立庭中。日落的鎏金照在他身上,却未能给他渡上半点暖色,反似将他与这喧嚣尘世彻底隔绝。
被飓风席卷过的荒原一片狼藉,这片府邸于应知遥而言并不是家。
回望金陵学宫岁月,是父亲无声的忽视,是母亲精明的计算,他们为家族为宗门筹谋了一切,全然没有顾及过他想要什么,就连他珍惜倍甚的光影也早已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风拂过面颊,新修建过的草木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竟牵引着他的脚步。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那片尚燃灯忙碌的劳工营区边缘。
坍塌的木架尚在修缮,应知遥特令门中修士辅以灵力加固,因而自今晨起便将营地转至花园。原本的围墙被推倒重休,新翻的泥土已重新栽种上花木,应知遥依稀记得开阳长老给他看过园林设计的图纸。
他没有这份高雅的意趣,只记得开阳长老眉飞色舞的描述,想来会是处风景宜人的妙处。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杂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那人坐在石阶下,头微微低垂,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走进了才看到,他身旁粗陶碗盛着喝了一半的药汁,厚重的深褐色散发着苦涩气息;另一只碗里的稀粥凝固成灰冷硬的糊状物,也不知放了多久。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身下的尘埃融为一体。手臂上缠绕的布条在晦暗光线下,发出刺目的异色。
尖锐的酸涩猛地刺中了应知遥的心脏,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隐匿了身法,迈步走了过去,高大的身影在闻折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为何不喝肉汤?” 声音出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明明是质询却听不出半分厉色。
苍梧宫府中特备的肉汤香气还隐约飘散在空气里。
闻折似乎被惊扰,缓缓抬起头,又很快垂下,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疲惫而空洞,像蒙尘的琉璃。
他的眼神落在凝固的粥上,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喜欢。”
随后起身想要叩拜。
没打绷带的左臂被应知遥攥住,审视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闻折身上,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在经历过今日劳苦与伤痛的人身上,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闻折似乎被那道目光灼得无所遁形,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视线:“宗主……奴……奴在曲州修河堤时,饥饱不定伤了肠胃。”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刻意躲避的眼神如同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应知遥心中早已堆积疑虑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干柴!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炸响,这人必然是处心积虑想要接近自己!理智冰冷地划出一道界限,这双眼睛纵然颜色相近,也寻不到半分昔日孤高清绝,只有被生活碾磨出的死寂,明明连镜中月都比不上分毫。
可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着这人总会泛起汹涌的怜惜,甚至看着他坐在尘埃里一动不动时心起恐惧。
今日坐在朝晖殿,坐在燕长敛曾睥睨百家的位置上,应知遥忽然记起了很多事。
燕长敛坐到宗门之主位置上的时候还很年轻,年轻的那张脸还未经风霜,全是少年人的明亮,漂亮的眉眼似能盛的下世间一切雪月风花。
可一切却又变得很快,快到应知遥看不清流影变迁,燕长敛就已经变成了清清冷冷的燕宫主,总是一个人独坐一个人静思,卸了朱红的净衣在冬日似要被大雪吞没一般。
他分不清,这份怜惜是为谁。
燕长敛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最后竟然翻涌起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痛苦挣扎的暗流。有那一么一瞬间,他竟有种想将自己伪面揭开的冲动,可他深知那必然会给应知遥带来更多的痛苦和危险。
在燕长敛思绪凝滞的一瞬,僵局陡然打破。一道白光夹杂着风声袭来,几乎是出于在危险环境下的警觉反应,燕长敛下意识想要避开并要做出格挡的动作,只是此刻不用剑的左臂此时被应知遥捏着动弹不得。
“啪嚓”一声脆响,飞来的物什落地。
应知遥宽大的袍袖挡在了他的身前,悍然倾泻的灵力震碎了袭击的“暗器”,燕长敛还未来得及去看,周遭的人群已然跪倒一片。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袭击苍梧宫之主,诸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应知遥此刻也松开了钳制燕长敛的那只手,后者更是顺理成章的跪了下去,这才意识到地上的那一堆“暗器”碎片竟然白玉所制,看其残体模样似乎是个杯盏。
他完全懵了,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只见个身影疾步而来。
还未落在应知遥身前,声音已至:“表哥你没事吧!”
紧接着绛雪也匆匆而来,请罪道:“宗主息怒!是奴婢失职,方才郡主殿下斥责奴婢时,确是不慎让玉盏飞出去。”
郡主看绛雪三言两语将责任推出去也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立刻抢辩道:“明明是这贱婢冲撞我,害我险些摔倒,我本是想给她一个教训的。”
“郡主说的好没道理,是宗主亲自吩咐,他不在府中时任何人不得擅入寂雪堂半步。”绛雪本就厌恶郡主,此刻更是借题发挥。
郡主被她的态度激怒,尖锐道:“我哪有私自踏入,明明是你……”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应知遥连忙打断,让郡主的侍女上前扶住气息不稳的乐玥。
“郡主是贵客,不可怠慢。”
闻得此言,绛雪颔首愧色,不敢多言。
“郡主常来苍梧宫中做客,想来也是知道府中规矩的,这般大肆喧哗成何体统,且绛雪姑娘是府中执事也有规劝之责。”
乐玥自知理亏,面对应知遥也全无方才的锐气,但还是心中有气,目光一转看到了下跪的燕长敛,抬腿踢了一脚,没好气道:“这贱奴真是笨得要死,不能护住还将表哥的衣袖弄湿,合该乱棍打死。”
本在看戏的燕长敛忽而被点到,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根本不知道从而说起,这般被牵扯进来可谓冤枉,只看应知遥需不需要这个出气口了。
应知遥皱了皱眉,却又不能对乐玥厉色,只能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郡主没喝到这峨眉毛峰着实可惜,这茶还是我与峨眉山主一同选株采摘的,还未赠予过外人,郡主不妨带些回府去。”
“多谢表哥。”乐玥到底年龄小些,现下被哄的喜上眉头,全然没了刚才的不快。
应知遥见事有转圜,便遣人送她回去,绛雪也应声离开。
闹剧告一段落,可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一站一跪的两人身上,饶是应知遥再如何凶名在外,也少不了此刻被窥探审视。
应知遥额间青筋直跳,适才他刻意隐藏了身法本来只是来看一眼闻折,现在却是闹得人尽皆知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只听他四平八稳道:“我院中正缺个贴身侍从,今日你既受无妄之灾自该有所补偿,一会就跟我走吧。”
话音才落下,应宗主已然拔腿离开,只留愣在原地燕长敛。
他完全懵了,看着应知遥离去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周遭突然爆发出的议论声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到应知遥眼皮底下做事,这不只是命途多舛了,这是要直接要他的命啊!
应知遥在苍梧宫素来说一不二,虽然说完话转身就走,下面人却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办事,燕长敛就这样被送到应知遥的院落。
应宗主没收弟子,也不喜有人近身服侍,这偌大的院落平日里除了应知遥本尊,常住的没有第二个活物。燕长敛被领过来后就一直站在院中,不敢有多余的动作,适才来得路上邓青昀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行事谨慎切不可惹恼宗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应知遥终于从书房走了出来,燕长敛屈膝欲跪。
应知遥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平和的说:“起来吧,日后便在此处当值,有什么缺的尽管跟邓青昀提。”
“奴不敢。”燕长敛低头答道。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你这名字取得不错。”应知遥自顾自说着,又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院中复归死寂,又留下了燕长敛与天上那轮清冷孤月,默然相对。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未散尽的药味和泥土气息,吹不散茫然,如这浓重夜色,晦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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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隔镜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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