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府。
灯色摇曳,照亮了暗室。
陆子越坐在书案前,提着狼毫笔,在宣纸上描绘灵姝的模样——
街角旁,她立在喧嚣的人群中,孤单又固执地等待着,风拂过,她的双眸熠熠生辉。
撂下笔,陆子越端详着这幅画卷,许久许久。
他想,算了。
经过了这段时间,他能瞧出来,公主对他或许有些许在意,但绝非喜欢。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自己也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人。当初一时兴起帮她,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陆子越收回画卷,过了一会儿,又摊开,终究还是挂在了墙上。
最后一次,他如是想。
……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陆子越依旧在国子监教书,灵姝依旧在国子监听讲,二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却不再似从前般吵闹斗嘴,保持着一种礼貌客气的氛围。
是日,灵姝收拾了书卷,离开律阁。
说来马上就是七夕了,也不知陆子越会和谁过?算了,问了他也不说,不如不问。
灵姝目色微垂,不知为何有些烦闷,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啧。”
一声低笑响起。
时安立在不远处,看着脚边被踢过来的石子,幽幽笑道:“真巧啊,公主。”
怎么是他。
灵姝蹙了蹙眉,自从上次比试过后,便有好几日没见着时安了,听说他被谨王打了一顿,故而消停了几日。
这么一看,确实瞧见时安嘴角有些淤青。
听说谨王脾气不好,虽然惯着他,但在他小时候经常对他拳打脚踢。
但是……
这些跟她没有关系。
灵姝抬起脚,绕开时安就要走,每次见到这个世子,就觉得没什么好事。
“诶……”
果不其然,时安拦住了灵姝,皱眉撇嘴道:“公主怎么一见到我就走,真是让我感到伤心至极……”
灵姝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吗?”
时安立即咧嘴笑了:“公主,过几日就是七夕了,我是来邀请你和我一起过节的。”
灵姝:“不去。”
时安早有预料,笑道:“公主又没人约,为什么不跟我去?”
“谁说我没人约?”
灵姝下意识反驳:“我约好人了。”
时安挑眉,幽幽道:“谁?”
仿佛一旦灵姝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便会千方百计地令那人倒霉一般。
灵姝顿了顿,猜出了他的意图。
这个时安,仗着谨王的尊贵和谨王妃的宠溺,做事无法无天,手段阴毒。上回有人无意弄脏了他的鞋,他便生生将那人的腿给打断了,听说养了半年才养好。
京中的人们,就算有权有势,大多也都对他避而远之。
毕竟谁也料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灵姝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时安不敢招惹的人:“陆子越。”
果然,时安闻言,嘴角微动。
这个人,他确实不敢招惹,但是……
时安扯了扯嘴角,凑过来道:“我不信,除非陆子越亲口说,否则我就像鬼一样缠着公主……”
他语气幽幽,仿佛毒蛇一样冰冷。
灵姝莫名打了个寒颤,想离他远点,又怕失了气势,于是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
要陆子越亲口说和她一起过七夕?
灵姝瞧了瞧身后的律阁,陆子越应当还在里面……
但是这怎么可能,毕竟他俩最近关系不是很好,这是整个国子监都知道的事。时安必定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说。
灵姝一时进退两难。
时安双眸狭长,还在幽幽地盯着她,他身量高,又清瘦,遮去了大半的光影,真像鬼一样。
要不答应他……
灵姝想想就头皮发麻,打了个冷颤,算了,干脆直接跑吧。
“公主。”
正在此时,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陆子越从律阁中拂帘而出,走到灵姝身侧,似笑非笑地瞥了时安一眼,温声道:“不是说好了今日一同去买彩灯吗?怎么不等我。”
“啊……”
灵姝愣了愣,立即回神,笑道:“是啊,我们还要去买彩灯,然后一起过七夕呢。”
说罢,如同遇到救星般藏到陆子越身后。
“世子,我们先走了。”
灵姝拽拽陆子越的衣袖,陆子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送给时安一个晦暗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
陆子越!
时安目色阴鸷地盯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嘴角抽动,忽然冷笑一声:“从小到大,就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他对灵姝非常感兴趣。
时安拂袖离开,心里已经有了计谋,无论如何,他都要将灵姝弄到手,狠狠折磨,最后丢弃,看她向自苦苦哀求,摇尾乞怜!
“……”
陆子越转身离开国子监。
灵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走一步停一步,她亦走一步停一步。
“……”
陆子越蓦然停住,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灵姝:“公主,你跟着臣做什么?”
灵姝眨了眨眼,故作镇定:“不是要一起去买彩灯吗?”
“呵。”
陆子越似乎是被气笑了,又似乎是真笑了,语气切切道:“不要得寸进尺。”
“哦……”
灵姝郁郁地抿了抿嘴,垂眸看自己的裙摆,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子越却突然叫住了她。
灵姝回头,见他眼眸微敛,目色幽沉,淡淡出声道:“正好没事,走吧。”
“……”
灵姝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跳到陆子越身边,“嗯!”
陆子越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二人到了城中,买了彩灯、衣裳、首饰、点心……最终,回宫的马车上塞满了灵姝喜欢的物件。
陆子越坐在拥挤的马车中,看着抱着一只布偶睡得正沉的灵姝,眼中淡淡笑意,想到什么,又沉寂下来。
时安啊……
这个人,是个祸患。
可这又与他何关?
陆子越眼中闪烁,幽幽叹了口气,算了,若是时安真的动手,自己就当最后再帮她一次吧。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
翌日,乾清殿的广场前。
“老臣求见陛下!”
谨王与谨王妃跪在殿前,朝殿中大声呼喊:“求陛下将长公主赐与我儿时安为妻!”
“……”
殿中,陈景睿眼中泛起冷意,狠狠地摔碎了杯盏,沉声道:“不要脸的老东西,吵了一下午了,怎么还没人把他拖下去!”
今日开完早朝,谨王便和谨王妃身着命服求见,开口就要他把灵姝嫁给那个纨绔时安。
开什么玩笑,那玩意能配得上他妹妹吗?
陈景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谁知谨王夫妇竟双双跪在乾清宫前,隔一会就嚷嚷几句。还有王府的侍从端了茶点在一旁侍奉,瞧那架势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哎哟我的陛下。”
魏海颤颤巍巍地向前,苦笑道:“那谨王夫妇带着当年先皇御赐的玉牌,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俩就把玉牌拿出来!谁敢动他们呐!”
这若是碰坏了玉牌,可是对先皇的大不敬。
陈景睿没好气道:“那就放两只冷箭,远远射死他们得了!”
魏海闭上了嘴。
给他一百个狗胆,他也不敢呀!
“求陛下将长公主赐予我儿时安,成了一桩美事!圆了先皇的嘱托!”
“狗屁!”
听到这烦人的声音,陈景睿怒不可遏,先皇是曾嘱托他照顾好灵姝,可绝不是将灵姝嫁给时安那种不入流的人。
谨王夫妇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知道吗?
一方面是爱子无度,另一方面,自先皇去后,谨王府势力大不如从前。他们尚公主,既能拿捏陈景睿,又能收入灵姝手中的赤金卫,端的是险恶用心。
可他们仗着从前的功绩和皇恩,自己若在明面上处置,容易引起老臣们的不满。
“这青天白日的,是谁在外吵闹,扰了陛下的安宁?”
正烦闷时,陆子越终于来了。
“你来了!”
陈景睿松了一口气,将谨王夫妇的事告诉了陆子越:“他们真是太不要脸了!”
这两兄妹生气起来时的模样还有些像。
陆子越微微颔首,早在来时便听到了谨王夫妇的叫唤,闻言叹道:“此事确实不好处置,朝臣们都在议事阁看着呢。”
一个不好,容易寒了老臣的心。
陆子越微微一笑道:“且让微臣去劝一劝吧。”
“你去……”
陈景睿正松了一口气,又忽然担忧起来,目色犹疑:“不过你身上,没带什么暗器毒药吧?”
虽然他也想弄死谨王夫妇,但在这里弄死他们可不是明智之举。
而陆子越,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闻言,陆子越蹙眉叹息,一语戳穿他的想法:“陛下,微臣若是有暗器毒药,又怎能近得了您的身?”
说得也是。
陈景睿尴尬地点点头:“去吧。”
“求陛下……”
殿外,谨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正要嚷嚷,瞧见乾清殿出来一道身着官服的人影,眯起了眼睛。
“陆子越?”
谨王对陆子越有几分忌惮,但没真正地与陆子越对过阵,故而也不甚在意,而是站起来,摆起了架子。
“这不是首辅大人吗?”
谨王拍了拍腰间的玉牌,眯眼道:“怎么,陛下让你出来传旨,要将长公主嫁给我儿了?”
“王爷说笑了。”
陆子越淡淡一笑,瞥了眼玉牌,叹道:“世上闺秀千千万,王爷怎么就盯着长公主一个人?”
“我儿喜欢!”
谨王哼了一声,想起昨日时安求他说要娶灵姝的事。他虽然时常打骂这个儿子,但对他也是真的娇惯,何况娶公主确实有许多好处。
他又不傻,今日一早就来了,为的就是打陈景睿一个猝不及防。
陆子越依旧温和道:“长公主是先皇与先皇后唯一的血脉,陛下怎会将她随意嫁出去?”
谨王闻言,不服气道:“我为先皇出生入死!区区一个公主,我儿怎么娶不得?!”
陆子越神色未改,淡淡一笑:“王爷这话,先皇知道吗?”
“先皇……”
谨王正想接着搬出先皇说话,却被陆子越这话噎住。
先皇怎么知道,先皇都死了!
“陆大人。”
谨王瞧了瞧陆子越,冷哼:“你若是来给陛下当说客的,还是免了吧!”
“王爷此言差矣……”
陆子越却向前一步,低声道:“我并非来给陛下当说客,只是想奉劝王爷一句,尚公主一事非同小可,必要徐徐图之……”
谨王愣了愣,眯眼:“你有主意?”
等等,这人可是陈景睿的人!
谨王恢复戒备,“陆大人,我可不信你。”
“唉……”
陆子越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手中的玉佩,“王爷此话,真叫人感到伤心至极。”
“哼……”
谨王:“你少给我装……”
等等,他手里拿着的玉佩,怎么跟先皇赐给自己的那枚一摸一样?!
谨王一惊,伸手去摸自己的腰,摸了个空空荡荡!
“陆子越!”
谨王咬牙切齿,伸手去夺玉佩,谁知陆子越神色微敛,竟朝前一步,将玉佩塞到了他的手中。他猝不及防,脚下又不知被什么绊住,直直地朝前倒去。
啪——
玉佩碎了。
“王爷!”
“玉佩!快看玉佩!”
一时间乾清宫前乱做一团,陈景睿在殿中听着魏海的禀报,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亲自去看看谨王的窘境。
“王爷!”
陆子越神色沉凝,离谨王远远而立:“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将先皇的御赐之物摔碎了!这可是要问责的!”
正在此时,魏海前来宣陈景睿口谕。
“谨王言行不端,损坏先皇御赐玉牌,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你!”
谨王气得七窍生烟,恨恨地瞪了陆子越一眼,但见周围侍卫皆摸上了佩剑,只得暂且作罢。
“你给我等着!”
……
谨王夫妇在御前闹了一遭,落得个闭关思过的下场,人们说起此事时,都说时安痴心妄想,竟想求娶长公主。
时安听着这些流言蜚语,暗暗摔碎了几个花瓶。
国子监。
“公主。”
时安又找到了灵姝。
这段时间,灵姝也听说了谨王夫妇的事,如今见到时安,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这个人想娶她,必定安的不是好心。
“公主。”
时安走到灵姝跟前,笑眯眯道:“你可知道,从小到大我看上的猎物,就没有得不到手的。我有一百种办法将你娶入王府,再慢慢折磨……”
说罢,他期待地看着灵姝,试图从那张妍丽的脸上看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但是并没有。
“哼。”
灵姝嗤之以鼻,抬脸睨了时安一眼,学着陆子越的拽样:“有本事你就娶,谁折磨谁还不一定呢。”
时安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生动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若说之前娶灵姝是出于恶趣味,这一刻他但有几分真心了。
时安笑了笑,没再找灵姝的麻烦。
回到了王府,他在庭院中来回徘徊几步,命人找来了工匠。
“我要在这里新建一间院落,给未来的世子夫人住,你尽快设计。”
“请问世子,夫人有何喜好?”
喜好……
时安倒是不知,看来来日还要问问灵姝才是,当然,灵姝会不会说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先种一片海棠花林吧。”
时安想到灵姝,不经意间露出笑容:“她应该会喜欢。”
他哼着小曲,又命人叫来霓裳阁和珍宝阁的掌柜,相看起了衣裳和首饰来。
“陈灵姝……”
时安拾起一根东珠玉簪,撑着脑袋淡淡笑道:“你跑不掉的。”
“世子!”
门外忽然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时安不悦地皱了皱眉,管事连忙向前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回世子,是府中的二位姨娘前来求见,我已经命人将她们送回去了。”
“哦。”
时安都快忘了这回事了,自己是纳了两个美妾来着,从前还有些许趣味,如今倒是多余了。
“是该送走了。”
时安冷漠道:“送到府外去,别让未来世子妃看见。”
管事一愣:“是。”
时安又恢复了淡淡的喜色,他哼着小调,决定去国子监一趟,问问灵姝的身量,好为她定做嫁衣。
在国子监里,他还偶遇了陆子越。
“陆大人。”
时安丝毫不惧,笑着走了上去,“这是要往哪去?”
陆子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
时安也不介意,自顾自笑道:“我正要去找公主,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嫁衣。对了,上回公主为了陆大人你与我打赌,我可是很好地践行了赌约。从那之后再没说过您一句坏话,毕竟这是公主的愿望,我是她未来夫婿,总该惯着她些的。”
“……”
陆子越忍不住笑了,轻声:“世子,癔症犯了就去找大夫,我治不好你。”
“……”
时安笑意停滞一瞬,拉下脸来:“陆子越,你真的以为我娶不到她吗?”
谨王虽然势不如从前,但在朝中还是有着不少的拥护者。加之时安又爱出阴招,确实是有那么几个办法能娶到灵姝。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此事对灵姝来说是个大麻烦。
“世子何出此言。”
陆子越神色平静,轻轻叹息:“我从不怀疑世子的能力,世子想娶公主,便去试试吧。”
“哼。”
时安恢复笑意,越过陆子越:“算你识相。”
“……”
陆子越没有理会他,只是目色平静地目送他离开。
若是时安回头,就会发现陆子越那看他的眼神,藏着些许的同情,怎么看都像看死人一样。
“……”
长乐宫中,灵姝看着时安命人送来的衣裳首饰点心,感到无语。
这人真的疯了。
一直想了法地给她送东西,简直不厌其烦,宫里送不进来就在国子监送,她不收他便挡在她回宫的道上不走,像只癞皮狗一样。
灵姝又不能在宫中躲一辈子。
“真当我是软柿子了。”
灵姝愤愤地哼了一声,吩咐绯桃备马出宫,直奔东街去。据她所知,时安最近总是往东街跑,说是要为她挑选嫁衣,看着天色,正好是他出现在那里的时候。
东街,巷角。
时安打马从街巷中过,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段时间他心情很是不错。
虽然谨王夫妇还在禁足,但朝中的势力也在暗中发力。已有人出来上奏,说谨王夫妇为了公主一事染病不起,望陈景睿将灵姝嫁给时安,以免寒了老臣的心。
陈景睿在殿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却堵不住京中的流言蜚语。
再过不久,京中就要传出陈景睿为了公主要逼死老臣的流言了。
到那时,他还能坐得住吗?
时安悠悠地骑着马,摸着袖中的玉盒,盒里装着一对金蝉,他想灵姝一定会喜欢。
正这般遐想时,时安眼前却突然一黑。他一惊,正要呼唤侍从,来人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顿棍棒从天而落,身上多处传来阵阵剧痛,痛得他险些咬碎了牙。
谁打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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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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