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柚盯着胶片一样闪烁的画面。
要不是满屏都是乱飞的飞弹，手柄得按个不停，他以为自己在看老式卡通。
这道森林的关卡就跟其他横版闯关游戏一样，一直打怪一直往右走就对了。
那些怪物从四面八方来，飞的飞，遁地的遁地，几朵扭来扭去的漂亮小花看着人畜无害，忽然鼓着脸憋气弹出个远程攻击也怪烦人的。
这是屏幕上第三次出现这个关卡。
这游戏双人模式怪物血量翻倍，会更难一点。第一次失败，是不熟悉这张图，键位也没那么熟，刚从什么都没有的新手教程转实战，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一失败，屏幕上显示着大大的“YOU DIED”。
第二次那个灰白的“YOU DIED”会出现，是因为隋轻非要在怪物攻击的夹缝中格挡。
格挡是这个游戏很核心的机制，和平时理解的“格挡”不同，这个游戏里的格挡，是要用二级跳去触碰屏幕中的粉红色物体，作用很大，难度也不简单。
这个“粉红色物体”包含了很多东西，比如飞弹攻击和需要触发的机关。最重要的是，当两个主控小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一缕魂儿，胸口会有粉红色的小爱心，没死的角色利用格挡去碰那个小爱心，就能把队友复活了。
但是魂儿会往上飘。
第二次失败，就是因为有一个粉色飞弹刚出现在右边，隋轻跑过去踩，残血被板边的怪物阴了一下，眨眼就成了魂儿。
另一个小人跑过去的时候，魂儿已经飘走了。
“……”
秦柚接下来要孤身一人打双倍血量的怪物，隋轻就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看。
差点就要被秦柚一个人通关，但他孤身一人，还是不敌后程的怪物，输了第二次。
这次第三次，他们差不多打了四分之一，隋轻就对他说：“你走太远我救不了你，我死了你也碰不着，挨着点儿。”
他一边说，一边跳过了从下面冲出来的大嘴花，然后继续用冲刺技能往前面闪。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两个小人跳起来腿也跟弹簧似的，隋轻操作的蓝色小人怎么就那么弹性十足。
于是秦柚说：“……你乱跳。”
隋轻笑起来，说：“行，那我挨着你。”
这一次，后程有隋轻在一边，秦柚明显发现好打很多，因为那些烦人的小怪基本都会被隋轻打掉，秦柚就可以打主要一点的怪。
赢了这一关，他们回到了那个森林小岛，没什么规律和顺序地打完了这一整张图，两个多小时也差不多过去了。
第二张图是乐园，他们只打了两关，两关打了快一个小时。好玩是好玩，但难，也累人。
隋轻去找下一关的时候，秦柚放下了手柄。
隋轻就转头问他：“不玩儿了？”
他摇摇头，说：“时间差不多到了。”
隋轻疑惑：“什么时间？”
他只说：“我回去了。”
隋轻也放下了手柄，带着点笑，问：“你回哪儿去？学校？”
秦柚：“嗯。”
隋轻就笑着说：“那片学区房，一过年什么都没有，回去干什么？”
秦柚：“……”
隋轻继续说：“我这儿还有个屋，你凑合待两天，想玩儿明天继续玩儿。要不等我出差你也开学了，没人陪你放松。”
秦柚什么也没说，只帮他把桌上有些乱的游戏盘收好。
收的时候，秦柚垂着眼，不怎么面对人，语气也遮遮掩掩：“你一直……一个人过年吗？”
“嗯？”隋轻把电视关了，“没吧——其实没注意过，但应该不是，印象里没一个人过。”
“你家里人……”秦柚说出口就立马闭嘴，没下文了。
隋轻又问了一声：“嗯？怎么了？”
秦柚都不想再说这个事了，但是隋轻的眼睛还是含笑地望着他，他只好硬逼自己往下讲：“……你从来没和家里人过年吗？”
“还真不怎么过，”隋轻也过来站着收游戏盘，遇到有意思的还会拿着看会儿，“小时候应该有几次。”
秦柚神色一白，“……对不起。”
隋轻低头看着一张盘，听上去没太搞得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对不起’。”
秦柚闭嘴不说话。
隋轻好奇地抬起眼睛一看，就看见他眼睛里全是闪躲的负罪感。
隋轻还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后，笑出声，对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家里人，就是都管不了我，从小到大都管不了。我天生就不爱过节，讲不明白为什么。”
秦柚像被人从断头台上救下来。虽然挺乌龙，但至少接下来还有的说。于是他问隋轻：“生日也不过吗？”
隋轻：“不怎么过。”
秦柚看着他把游戏装回盒子里，盯着被他放下的那一盘，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隋轻说。
“……”
秦柚：“平时填个人信息也不记得吗？”
“记得记得，”隋轻笑着说，“但是就算记得，到了那一天我也没注意是生日啊。”
秦柚问他：“哪一天？”
隋轻说：“十一月三十。”
“……”
十一月三十，整个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满打满算，比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早了整整一个月。
“隋轻。”秦柚忽然叫他的名字。
换个心思细一点的人在这里，都听得出来这一声底下是柔的。
但隋轻只是应了一声：“嗯？”
秦柚：“……今天，谢谢。”
隋轻嘴角微微一弯，“别老这么客气，我用不着你的‘谢谢’，我什么都没干。发个消息吩咐人的事儿，又不费力费心。”
“那你帮我谢一下……你朋友。”
隋轻没个正调地说：“我懒，不谢——他那人就喜欢干这些。别人帮你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值得你说‘谢’。你自己的‘谢谢’你自己留着，该说的时候再说。”
秦柚一听，没忍住看过去。隋轻接住了他的眼神，就对他笑，他立马移开眼。
但隋轻没给他轻松的机会，往前凑了一步，非得盯着他眼睛看，问他：“那么怕跟人说话啊？”
只是视线上的逃避已经来不及了，秦柚整个人都往旁边偏了一小点。
隋轻非要凑这个事儿，歪一歪继续去看他的眼睛，“就喜欢说‘谢谢’和‘对不起’？”
秦柚把头往后偏。
这属于是把破绽送到隋轻手边，隋轻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手里的东西一放，又朝他走了两小步，把他搂过去，说：“平时看着那么高冷，话也不爱说，怎么一开口那么讲礼貌？”
这人真该庆幸他是个异性恋，不然秦柚已经吻过去了。
秦柚一句话不说，问他：“……你跟别人也这样吗？”
“什么样？”隋轻问。
“……”就这样，还能什么样。
于是秦柚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
能逗人，隋轻肯定不松手，说：“不啊，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内向的。”
“……”
他又补充：“也没遇着年纪这么小的。”
“……”
眼见真的逗到人了，隋轻开心得不行，但还是拍拍秦柚的肩放开他，也没离那么近了，朝屋里某个方向指了指，说：“你睡那屋。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收拾收拾。”
秦柚不可能坐在这里让他一个人去。但他也没着急过去，先把桌上的东西完全收好，他才慢慢走过去。
他先站在门边，看隋轻把床上的防尘罩拉开，默默问他：“你有洁癖吗？”
隋轻一口回答：“没啊。”
秦柚不说话，就看着他把防尘罩随手一叠，不信。
隋轻一回头，对上他不相信的眼神，说：“没，真没。我不经常在家，不及时收拾，回来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秦柚想到什么，问他：“你过几天要出差半年吗？”
隋轻：“对。”
“……”
“那是卫生间，独立的，应该还有一次性洗漱用品，不知道剩多少，今晚明早应该够用，不够再买。”隋轻让秦柚去看一扇门，说。
秦柚不需要一次性用品，他回家都当去酒店的，日常生活能带的都带，该用的都在书包里装着。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问隋轻：“经常有人回你家吗？”
“没，”隋轻说，“刘询到我这儿来懒得回家都睡这屋，他一年回个两三次，也不是次次都来。随便备着点儿，免得他到时候让我下楼买。”
说完又说：“行，你要累了你就歇着吧。”
他带着防尘罩走了，连说“谢谢”的机会也没给秦柚。
现在虽然说晚，但也才晚上十点多，正常连晚自习都没下，也是很多人闲下来玩手机的时候，秦柚根本不可能歇。
于是他走出门。
客厅，隋轻没在，他就把自己的书包提起来，回到那个房间，面对过道站在门口没动。
他无声无息地站着，隋轻要不是反应快胆子大，出房间的时候指定会被吓一跳。
但隋轻出门看见他，只是笑着问：“怎么了？”
他说：“……你一般几点休息？”
隋轻说：“十二点左右——这屋隔声还行，我就用用电脑，吵不到你；你要是想听歌什么的，外放都没事儿。”
“……你这个时间，一般是不是在外面和朋友玩？”
隋轻说：“不一定吧，分人分事，遇到有意思的人就在外面多留会儿，没什么意思我就早点回来。”
秦柚还问他：“……今天我不来麻烦你，你是不是可以和你那个朋友多玩一会儿。”
隋轻笑着说：“没人差他陪一下，他巴不得跟他女朋友待一块儿。感觉还不如跟你待着。”
秦柚没说什么了，只说：“……新年快乐。”
隋轻一笑，也回他：“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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