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之下了山，回首望去，风雪重新将玉霙峰的轮廓隐去。
她心中也曾有过迟疑，思考自己是否要对青霄元君坦诚相待，可她最后到底是不敢赌这五百年间的人心变迁。青霄元君放不下过去，又无可奈何，终了还是选择孤身留在玉霙峰上仿着故人，或许青霄元君的心中仍有不甘，但江菀之想她那颗心也许已在沉寂中老去。
可在青霄元君说出神格一事后，江菀之只庆幸自己未曾全盘相托。
青霄元君只以神格乃上界天庭所赐，未曾多言。
可江菀之的心头却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
神格究竟从何而来？
在青霄元君的描述中，神格与修士奇窍实在有太多相似。甚至，如果有人将其和气府一样当作是奇窍的另一指代，江菀之一时也挑不出毛病来。剑林的灵气让她一时不必再为奇窍忧虑，但若想根治还需解开乾坤造化鼎，将其中灵气归还天地，而后再续通天道，完成五百年前那件未成之事。但青霄元君的话，无意中又给江菀之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倘若神格与修士奇窍本无差别，神格可以赐予他人，那奇窍是否能与修士彻底剥离再由另一修士炼化？
如果自己的猜想能得到验证，那这无疑是一条捷径。凭着从剑林吸纳的灵气，江菀之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绕开青霄元君口中的天谴，此时也正好身处一修士聚集之处，省了去寻的功夫。加之手上还有碧影凝光，与四峰峰主未必不能抗衡……
可修士失去奇窍后会如何呢？
顾峥、钱裕、竹箬，还有碧玉仙子等知道了会作何反应，会后悔在棠侯府上阻止戚夫人将她扼杀么？
江菀之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问题，她根本不需要去在意这些人的想法。从一开始，这些人与她之前都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可能也就顾峥略有无辜，可顾峥爱护的是春风堂那个天真无邪、柔弱不能自理的虚构出的妹妹，与真实的她其实也并无太大干系。
若是不忍杀生，江菀之忽然觉得自己愈发可笑。五百年前，玄都玉京，多少仙人的命折在她手上，以及剑林上不也斩杀了十余名修士，最后还面不改色地将杀孽祸水东引到巫山容氏头上。
说是有被逼无奈的原因，可这些业障哪一桩最后不是由她亲手造下？
江菀之忽然有点怀念五百年前，那时千夫所指、万民相唾，反倒是一身轻——背了骂名，下手自然不必留情。偏偏，不知是何人多此一举，自作主张替她曾经平反，反而置她于进退两难之境。曾经的子虚山乌有洞的紫霄元君，在世人眼中是个狂妄自负的妖邪，那五百年后妖邪卷土重来，行恶事便是天经地义。
她望不见玉霙峰，可有人替她留了一条路——回头是岸。
可她倘若能放下，五百余年前在白玉京时便早该放下了，何至于到了剑林再弃剑下山？
昔日的剑林远不似今时这般凄神寒骨，更像是永远静穆的空山，容纳一切，无论曾经何等威震四海的名剑，都随过往荣光埋藏于此，又静待明日新生。在白玉京时，没人会质疑江菀之的悟性和天资——仅仅临清流而立，便能独创临水照影一神通。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身处剑林时，心中却仍被执念所困。
夜深露重，乌鹊南飞。
五百年前，江菀之一人独过剑林七十二峰，将离去时，忽又停步回望。剑峰下有一人长身玉立，哪怕那夜枝影横斜、哪怕经过岁月消磨，那眉眼也实在是太过熟悉。剑眉星目，仪容清俊，轩然霞举，朗然照人。行止间飘然有出尘之姿，真乃云间贵公子，只应画中见。
在白玉京，提及“公子”，众修士第一个想出的一定是桓清玄。无论从形貌、地位、修为甚至品行，桓清玄都当之无愧。
而那日，这位举世公认的天尊之下第一人，却只是默默跟在江菀之身后，陪她走尽剑林群峰。
“师兄。”
江菀之只轻声唤了一句，也不再多言。
江菀之望着桓清玄，并不着急，见他没有反应，半晌后才又道了句：“师兄可也是奉了师命要下山？”
江菀之口中的“师”所指的自然只能是天尊。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几乎漏洞百出——白玉京从未有弟子奉命下山还要历经剑峰之险的，自小长于白玉京的桓清玄又如何不知？
可他最后却未有一言多问。
只在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此行可有归期？”
江菀之道：“师兄这是什么话？菀之一介孤女，奉命下山，待事成之后，除非师门不容，否则又能去哪里呢？”
江菀之虽称桓清玄为师兄，可到底也只名义上是天尊弟子，她此生只认江朔这一个师父，而天尊对她最初也不过是念着与江朔的交情。白玉京对她何曾有世人眼中想的那般恩深义重，她对白玉京亦是如此。况且，彼时尚无人知晓她手中已添了乾坤造化鼎和山河社稷图两件法宝，再加上神通，不说一举击败桓清玄，但从其手下全身而退绝对是轻而易举。
她分明已不必再掩饰。
直到话说出口，江菀之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未曾直言，反而给了个归期不定的答复。
“那便愿师妹此行顺遂……早日归来。”
师兄笑了，带着些无可奈何。
“嗯。”
江菀之只淡淡应了一声，也不管桓清玄是否听到。随后转身离去，她不知道那日桓清玄在剑峰下停了多久，因为她未曾再有一次回头。
风雨凄迷，无言之中，浩渺天地间已得答复——不归。
这自然也是江菀之最初的设想。
再后来，兜兜转转又回玄都白玉京，阴差阳错下竟真应了那日随心之言。
江菀之想，假如那日她多问一句，或师兄出言挽留，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可她心中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多问出那一句话，师兄也不会阻拦她。
指尖触碰度光简的瞬间，似乎笼罩在一圈浅浅的光辉之中，这光辉牵住她的手指，拽回她的思绪，另她猛然惊醒。
江菀之面上神情波澜不惊，几近冷漠，可那双眼中分明已噙着泪，整个人像是失了神一般，却又静默无声。她阖上双眸，只稍作平复，再睁眼时除眼眶微红，与平日里已找不出其他不同。
从师父离开的那天起，她的一生就注定在刀光剑影中度过，不容退缩，她也不会退缩，只会也只能继续带着心底那一份执念，继续前行，九死无悔。
度光简上是公子晦的传文，说是想与她面见议事。剑林时公子晦已见过她残忍无情的一面，必不敢贸然以琐事相烦，如此江菀之能想到的也就只能是顾峥送过去的那批礼出了问题。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自己故意在顾峥等人面前表现出与公子晦感情甚佳的模样，除了方便日后动用上善剑之外，还有一用意便是利用顾峥在春风堂时以她兄长自居的习惯，使得顾峥等一众人与公子晦尽量断绝私下非必要的联系。
顾峥是在苍梧卫氏和春风堂两方培养下成长的，这注定他会在日常点滴中明白仙凡之间有如鸿沟。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只需要略有一些表现，有意无意中流露出对公子晦的亲昵，就足以让顾峥如临大敌——即使没有血缘羁绊，顾峥也断然不会让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与凡人相恋。
且公子晦牵挂母妃，无意仙途，那便不管他作何表现，顾峥的态度都会在江菀之的掌控之中。俩人若是情投意合，顾峥不会允许，凡人之寿不过百年，仙则可与天地相齐，若置之不管，而后漫漫修行路，带着为情所迷的一晌贪欢后的空虚，道心极易动摇；若是公子晦对她只表现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样子，顾峥也不会允许，在顾峥看来江菀之自然如何都顺眼，因此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没有端着架子让江菀之一颗痴心错付的道理。
而只要顾峥对公子晦态度不算热切，像西陵鉴等人平白无故也不会去太平书院寻公子晦。如此一来，顾峥与公子晦间的交流就被她已断了大半，二人间信息不流通，她也就不会露馅，表面上至少还可以维系和平。
现在公子晦从顾峥那居然能发现一些异样，告知于她，可谓是意外之喜了。
青霄元君显然已知会过太岳江氏的人，从天衍去江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不可能来回悄无声息，这事从一开始就瞒不住其他人。是以江菀之想还不如自己先主动说了好，还能在顾峥那再稳稳自己人设。
按照她的规划，这事的确应该先去趟太平书院提醒一下公子晦，而后再让顾峥知道。先后次序、亲疏之别最易惹人多想，顾峥并非像君珏那样意气用事的性子，不必担忧顾峥会因个人情绪威胁到公子晦安危，这种情况下顾峥对公子晦敌意越多对她而言越是稳妥。
于是，江菀之片刻间便已决定好了——先去太平书院，再到罗浮洞天。
至于回江氏，江蕙真心思细腻、办事周到，曾在她初入天衍时便多有关注，其中大抵有太岳江氏的意思。如此一来，若去太岳江氏一路由江蕙真负责，在路途中不会生出太大风波，不必耗心费神。
若是可以，江菀之想不如趁途中打听太岳江氏近百年来是否有犯下叛逃或失踪的弟子，目前看来那位哑女与卫四勾结设局，想来也不像是什么简单平凡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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