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透过教室玻璃，在我的课桌上投下斑驳光影。窗台上的绿萝新抽出几片嫩芽，叶尖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课桌面上。
我握着铅笔，指尖却沁着汗——目光追随着窗外操场上嬉笑奔跑的同学们，他们校服后背的号码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女孩们清脆的笑闹，像隔着一层水膜，模糊而遥远。抽屉里的数学社招新传单被我反复摩挲，深蓝色的纸边卷起毛茬，边角处印着的几何图形被指腹磨得发浅，像我胸腔里不断拱动的渴望，明明触手可及，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按住。
“别看了，那些社团活动又累又没意思。”周燃的声音突然贴着耳廓响起，带着刚从走廊回来的微凉气流。我下意识地把传单往抽屉里缩了缩，指节撞到铁制抽屉的边缘，发出轻响。他修长的手指却像有预判似的，精准捏住了传单露出的一角。
他轻轻地将传单抽走，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微微一愣。
“数学社？”
“周燃，我觉得我已经好了，这次我想试试……”我的声音低下去，像个偷藏糖果被抓包的孩子。数学社的招新说明里写着要解三道函数题，昨晚我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做了。尽管我只是在住院阶段简单地补习了一下高一上学期的知识，但笔尖划破草稿纸的声音让我心跳得厉害，那种专注解题的兴奋感，是出院后从未有过的。
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他将传单卷成筒状，指腹碾过纸面的纹路，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我的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周燃把温热的牛奶推到我面前，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牛奶包装上还贴着粉色便利贴，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加热40℃”，那是他今早特意去校门口便利店买的。
他总记得这些细节，比如我喝牛奶必须温到不烫嘴，做习题时要垫三层草稿纸，连握笔的姿势都被他纠正过无数次，说这样能避免手腕酸痛。
“你忘了吗，医生说你最近不能过度用脑。”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尾音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却像一把磨得光滑的钝刀，轻轻割在我试图挣脱的念头上——复学以来，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太多次：象棋社递来的木质棋盘，被他以“久坐对脊椎不好”收进了储物柜；话剧社学姐送来的油彩，他说“气味会刺激神经”，转身就丢进了垃圾桶；甚至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男生们在篮球场边的呐喊，每当我站着多看两眼，他总会适时递来水，说“风大，我们回教室吧”。那些鲜活的色彩一次次靠近，又被他像影子般挡在外面，用“为你好”的名义，将我与世界隔开。
我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走廊里匆匆点头的同学背影。刚开始复学那几天，围在我课桌前分享零食的女孩们，现在只敢远远地看我，嘴唇微动却又迅速低下头——是我记错了吗？还是周燃每次替我婉拒时，那些藏在笑容里的警告，真的被他们看在眼里？上次班长来收作业，眼神扫过周燃放在我桌角的保温杯，脚步顿了顿，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话音还没落，周燃就笑着接话：“谢谢，晚晚的功课我都会帮她复习。”
班长的手攥了攥作业本，转身时的脚步声格外重。
说实话，这种莫名被“孤立”的恐慌感，比身上伤口阴雨天的隐痛更让我窒息。
我叹口气。是啊，自从失忆后，我的身边只有周燃。他总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早上在校车后排替我占好靠窗的位置，午休时端来温度刚好的饭菜，放学路上替我背着书包，连鞋带松了都会蹲下来帮我系。
他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承诺织成茧，让我在依赖与不安中反复拉扯，像藤蔓缠上树干，想挣脱，却早已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枝桠。
放学后的教室空得发慌，夕阳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周燃的钢笔尖划过书页的声音格外清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帮我整理各科笔记。
“这个知识点你以前总是记混。”他的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圈画出的红痕像道伤疤，“我再给你讲一遍。”他说话时，掌心抚上我的长发，指腹擦过头皮的触感让我猛地一颤——背的旧伤突然发痒，那是我坠楼时留下的伤疤。
我打了个冷战。
那个抱着我大喊“别想了”的周燃，与此刻温柔讲解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像一面裂缝后又重新拼起的镜子，让我看不清哪一个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你在听吗？”周燃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的指尖在书上敲了敲。我慌忙点头，却发现课本上的字像浸了水，笔画在眼前游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说我忘了历史年代，说我分不清物理公式，说我因为失忆，需要他的照顾。可为什么我总觉得，被遗忘的不只是这些知识。上周路过学校的公告栏，看到去年运动会的照片，角落里有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孩，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周燃却突然捂住我的眼睛，说“太阳晃眼”，拉着我快步走开。
路过文具店时，玻璃柜里的荧光笔折射出彩色的光。老板娘系着蓝格子围裙，正弯腰给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找零钱，看见我们立刻直起腰：“小晚，放学啦？”她的卷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的金耳环。“上次你和苏晴来想要买的贴纸，新到了一批星星形状的……”
“苏晴”两个字撞进耳朵的瞬间，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记忆深处有光闪过：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发尾的碎卷在风里晃，校服裙摆被吹得扬起，手里举着一版星星贴纸朝我笑，阳光在她发梢碎成金箔，她喊我的声音脆生生的：“晚晚，这个贴在笔记本上超好看！”
画面刚浮现，就被周燃拽着胳膊的力道扯碎，他的手指掐在我小臂内侧，那里的皮肤薄，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认错人啦，阿姨。”他声音温柔，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小晚好久没和晴晴一起回家啦。”
“苏晴是谁？”我站住，甩开他的手，心脏在喉咙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响。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周燃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把我整个人罩在下面。他顿步的瞬间，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后背的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哎哟晴晴呀，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了？”老板娘的惊讶程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直起身，围裙上沾着的橡皮屑掉下来，“前阵子还天天来找过你……”
“抱歉啊阿姨，晚晚前段时间脑袋受伤，失忆了。”他笑着替我解围，眼角的细纹弯起来，显得格外真诚。转过身面对我时，脸上的惋惜恰到好处，甚至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在安慰：“苏晴是你的闺蜜，小学就在一个班，可惜上个月转学去外地了，她爸妈工作调动，走得急，手机号码换了，现在也联系不上。”他的解释像速溶咖啡，看似浓郁，实则寡淡得经不起细想，“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向你告别，你当时还哭了好久呢……”
看着我逐渐低下的头，他愣了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她托我把这个给你。”
他放下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他从里面拿出一本画册，封面上是用马克笔画的简笔画：两个女孩坐在梧桐树下，一个扎马尾，一个齐刘海，手里都拿着画笔。落款是歪歪扭扭的“晴”字。“她说等你想起她时，再一起去看画展。”
我愣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画册的纸页边缘有些卷，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我的心中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伤感，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明明在记忆碎片里笑得那么鲜活，可面对这本画册，记忆的海洋却激不起一丝涟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好显得不那么冷漠无情，只能呆呆地站着，任由周燃拉着我的胳膊往前走。
走进楼道的一瞬间，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墙壁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周燃的影子完全吞没，楼梯扶手的金属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我盯着台阶上的裂缝，突然想起出院那天，周燃也是这样拉着我，说“慢点，台阶滑”。
那时我以为是关心，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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