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玉抢出屋门，齐俊生落后半步。
只见猎犬在前，李二燕跌坐在地，身旁是摔破的瓦罐和泼洒一地的漆黑药汁，李狗儿吓得抱紧阿娘胳膊。
院门打开，以那须发花白，面色沉肃的老村长为首，他身后站着十数人，个个手持锄头棍棒。
陈三赫然也在其中，捂住依旧红肿的喉咙，躲在人后，眼神怨毒夹着得意，正指着许观玉，对村长激动得比划着什么，声音嘶哑难辨。
这群人把李二燕围在中间，显然是兴师问罪而来！
那老村长两个眼皮都耷拉着往下掉，他手中拄着根木杖，率先沉声开口：“二燕！你糊涂！”他重重顿了下木杖，“你咋这么不懂事！”
他语气急又怒，“陈三儿都跑家里哭嚎完了，你咋能把这种动刀动枪，来历不明的外人藏在家里？这要是招来了祸事，土匪响马找来，咱们一村老小咋办？”
老村长身后那些拿着锄头棍棒的乡亲们也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就是！我们这山沟沟多少年没来过这种凶人了！”
“还对陈三动手，赶紧撵走！可不能连累咱们村子！”
“送官！必须送官！”
陈三躲在他爹身后，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唤：“爹！婶婶叔伯们，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李二燕被围在中间，面对乡亲们的指责，想说是这姑娘救了孩子，想说是陈三先来欺负人，可啥也没能说出口。
“村长！各位乡亲！先别急着喊打喊杀！”
几个闻讯赶来，平日与李二燕一同进山打猎的人挤进了人群。
她们显然听说了缘由，其中一人性子最急，高声嚷道：“听我说好罢！是这姑娘前日独力杀了那头恶狼，救了老二家丫头性命的恩人，要不是这姑娘，丫头早就没了！”
另有一人也附和道：“是啊，狼口救娃，这是大恩！我们山里人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这话一出，拿着锄头棍棒的人脸上愤慨都变成了犹豫。老村长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他拉起李二燕，问：“老二家的，她们说的是实话？这姑娘当真救了狗丫头？”
李二燕连忙点头：“是！要不是......”
老村长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许观玉，语气少了方才的厉色：“就算有恩，那你为何又要对陈三动刀？他纵有不是，也是我们村里人，有甚么话不能好好说？”
这一问，叫陈三缩着脖子哼哼起来。
李狗儿见所有人都看着许观玉，听着这让自己急火火的话，忍不住喊出声：“才不是姐姐的错！是陈三叔又来我家要钱！还要抢姐姐给我做的小木剑！”
李二燕慌忙捂住她的嘴：“丫头！别胡说！”
可孩童的话早已激起涟漪。
那几个与李二燕交好的猎户反应过来，还是那个最急的婶子，一个箭步上前揪住试图往人后缩的陈三衣领：“好你个陈三，老娘就说你怎么偏偏盯着老二家欺负！原来又跑来要钱，还敢抢娃儿的玩意儿！你还是不是人？”
这怒喝让老村长和他身后那群村民都愣住。
老村长猛地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陈三！她们说的是真的？你平日...你平日就背着我干这欺压乡亲的事？！”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一直只以为儿子有些游手好闲罢了。
身后的村民看向陈三的目光满是鄙夷和愤怒。
她们中不少人也受过陈三的勒索，但都碍于村长的情面不敢声张。
此刻被揭破，陈三面如土色，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来。
那婶子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村长！您老给评评理，这算什么道理？我们山里人什么时候兴这种欺负人了？”
“就是！忒不地道！”
“难怪老二家日子总是紧巴巴的......”
“我家那几只鸡，保不齐也是他...”
老村长听得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为村子操心，儿子却在背地里干着这种事。他举起木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畜生！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陈三见他爹真怒，吓得怪叫，挣脱开那婶子的手冲出人群，狼狈地逃走了，引得身后一片嘘声。
老村长喘着粗气，看着陈三逃窜的背影，又恼怒又羞愧，转过身，脸上火辣辣的。
对着李二燕道：“老二家的，我...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养出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畜生！对不住，对不住你们娘俩。我们山里人，讲究的就是有恩必报，咋能干那种欺负恩人的缺德事？你放心......”
他对着身后尚且愤愤不平的村民，提高嗓门：“乡亲些，陈三那混账东西仗着我的名头，从你们家里讹诈的钱粮，你们今儿个都去我家挨个找你们大娘记清楚！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一家一家给你们还上！绝不能让大家伙吃亏！”
这话一出，村民们先是寂静一瞬，随后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唉，我的老村长，这是何苦？”
“使不得啊村长，那混账是混账，咋能老让你背债...”
“就是，咱们...咱们也不是非要...”
但也有曾被勒索过的汉子抹着眼角：“村长...您老是个明白人...！”
老村长神色坚决：“都别说了！我自家的畜生，我就得认！我们山里人吐口唾沫就是钉，说还就一定还！都散了，记好账就去找大娘！”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散去。
老村长这才重新看向许观玉，语气更加诚恳：“这位姑娘，你救了老二家的丫头，就是救了我们村的人，也就是我们村的恩人！刚才...刚才都是那畜生东西搅和的，是我们糊涂，你别往心里去。你踏实在这儿养着，缺啥少啥就跟我说，看谁还敢再来捣乱！”
许观玉并未因这番变故而改变主意，她道：“不必，我即刻便走。”
此言一出，李二燕顿时急忙道：“恩人！你这伤都还没好利索，怎么能走？使不得啊！”
李狗儿也急了，跑上前抱住许观玉的腿，仰着小脸，泪眼汪汪：“姐姐你别走，是不是狗儿说错话了？你别走好不好？”
老村长更是愕然，挽留道：“姑娘！是气恼刚才的事？都是那畜生惹的祸，我们村绝无赶恩人走的意思！你尽管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要紧！这山高路远的，你又有伤在身，能去哪里？”
许观玉看着急切的三人，目光飘在老村长身后的山林中。
她历经江湖险恶，看尽人心叵测，她们这般挽留与担忧，和梦中阿娘她们说的冬日天寒多添衣何其相似。
她脑中闪过无数血腥厮杀的场面，抬眼，竟轻声问道：“哪怕我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李二燕瞪大眼，她虽提前知晓，但许观玉自己说出来，还是惊骇。
李狗儿不明所以，被阿娘的反应吓到，抱得许观**更紧了。
老村长则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才还关切的院子，只剩下死寂。
李二燕看着许观玉平静的脸，一咬牙，竟颤声开口道：“恩人...便是...便是那又如何！你救了我家丫头，就是我家天大的恩人。我......我不管那些！”
老村长飞快地瞥了眼身旁冲动说话的李二燕，眼神复杂，对着许观玉接口道：“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我们这山旮沓里，官府......官府离咱这儿远着呢。你...你还是留下把伤养好罢！”
许观玉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我在此，终是祸患，不必徒增牵连。”
说罢，她用左手轻轻地将紧紧抱着自己腿的李狗儿的小手拉开。
李狗儿“哇”地一声哭出来，还想再扑上去抱着，却被李二燕揽入怀中捂住嘴，只发出呜呜的哭声，泪眼朦胧地看着许观玉。
许观玉与背着包袱的齐俊生正欲举步离开这短暂容身之所，李二燕忽喊道：“等等！”
她快步从怀中拿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包，一把塞到许观玉手中：“这是专治你右臂伤口的药，我去镇上买的！你...你拿着！记得敷药，千万别耽搁！”
说着，她不顾许观玉周身散发的冷意，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了许观玉一下。这拥抱短暂而用力，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温暖：“苦命的孩子...你受苦了......”
松开时，李二燕蓦地想，这姑娘瞧着冷，但心肠...心肠倒不像是个坏透的。
可谁也未料到，那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老村长，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猛地举起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杖，挟着恶风朝许观玉后脑狠狠砸去！
李二燕瞥见，惊呼一声，就要把许观玉推开。她手臂一用力，顿觉腕上一紧，被许观玉轻轻一带，护在身后。
但见许观玉头也未回，左手握住了那即将砸落她后脑的木杖杖身。
老村长只感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从杖上传来，自己全力砸下的势头如同焊在了对方手中，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许观玉握着木杖，没有发力反击，她想道，这才是寻常人该有的反应。惧祸，自保，这才是世间常态。
她五指一松，放开了木杖。
冷不防许观玉突然撤力，老村长收势不住，“哎哟”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模样狼狈不堪，脸上青红交加。
许观玉对着惊魂未定的李二燕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而她们刚走出几步，便又听得李狗儿呼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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