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杜府杜营津,女:顾府……】请柬上女方的名姓竟只潦草写了个“顾府”,笔迹颤抖,墨迹深重,像是因为恐惧双手脱力时写出的。
云舒匆匆瞥过,心头疑窦生,脚下却不停,直奔商贾内室而去——他更想知道,那蓝色篝火的元凶,究竟是谁。
商贾依旧枯坐原位,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骷髅,唯有一双枯手还在机械地捻动佛珠。那珠子转动间,仿佛正一丝丝抽吸着他残存的生气,将他化为一具仅靠执念驱动的干尸。
角落,一套绛红婚服静静悬挂,刺目如血。床榻之上,锦被纱帐尽数换作朱红绸缎,烛光下流淌着腻滑而妖异的光泽。
“大人。”小厮推门而入,额上旧伤结着暗红的痂,“请柬已按旧例,遍发全镇,宴请了镇上所有人。”
云舒屏息匿藏,苦等半日,室内却只余佛珠单调的摩擦声,再无半点有用讯息,只得悻悻而返。
回客栈路上,死寂的街市今日终于透出活人气息。行人走动,小贩吆喝: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哟!”
买了串糖葫芦,云舒吃几口就往小翠面前晃一晃,小翠没长嘴巴,只能干看着,急得自己把自己打了个结。
一无所获的郁闷无处排遣,云舒只得漫无目的地闲逛。
远处,一辆驴车吱呀驶近。车上木笼里蜷着个人影,被汹涌的人潮堵住了去路。咒骂与烂菜臭蛋如雨点般砸向笼子:
“坏了河神节,天打雷劈!”
“自己闺女淹死了,就祸害全镇不安生?呸!”
“知人知面不知心!丧门星!”
【这就是那个搞出蓝火的人?咱俩是不是见 过?】小翠终于艰难地解开自己的结,气呼呼地拧了云舒胳膊几下泄愤。
【前日客栈外被带走那个男丁。】云舒传音。
牢狱之灾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此刻笼中之人面色青灰,双目紧闭,污秽的脏水混着血丝从他脸上淌过,胸膛几无起伏,看起来生机已断。
人群骂够了,才勉强让开一条路。驴车拖着沉重的木笼,吱嘎作响,缓缓驶向浮沱河的方向。
*
木笼被高高吊起,悬于浮沱河汹涌的浊流之上。
天色暗沉,铅灰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河风带着湿重的土腥气,一阵阵刮过岸边,卷起零星的纸钱和灰烬。
“咚——!咚——!咚——!”
河岸空地上,三面蒙尘的皮鼓被赤膊的汉子奋力捶响。那鼓声沉闷而压抑,不像擂在鼓面上,倒像直接砸在人的胸口,震得心口发麻,连脚下的土地都仿佛随之颤抖。
主持祭仪的是个干瘦的老者,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破烂的法袍,上面用暗褐的颜料绘制着难以辨认的符文。他赤足跺地,癫狂地舞动着,枯瘦的手脚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伸展。他口中念念有词,嘶哑尖厉的咒语混着唾沫星子喷出,几乎要撕裂耳膜,却又诡异地与鼓声、河吼交织在一起。腰间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摇响,叮叮当当,碎乱而刺耳,搅得人心神不宁。
“噗——!”
他猛地抓起陶碗,灌入口中一大口浑浊的酒液,腮帮鼓起,随即奋力喷向身旁插着的火把。
“轰——!”
火焰遇酒骤然爆燃,窜起丈许高橘红的火舌,猛地向上舔舐阴沉的天空。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河风的湿寒,映照得主持扭曲的面容和岸边每一张麻木的脸庞明明灭灭,恍如鬼魅。
“放——!”
一声撕裂般的尖啸从主持喉咙里挤出。
绳索应声而断,那具简陋的木笼猛地一坠,带着沉重的风声,直直砸向翻滚的河面。落点处只溅起一小朵微不足道的浑浊水花,甚至来不及发出清晰的声响,奔流的河水便像巨兽合拢嘴巴,瞬间将其吞没。几个气泡冒起,旋即破灭,再无半点痕迹。
浮沱河的尸体太多了。
法事仍在继续。鼓声未歇,铜铃更急,主持的舞蹈越发狂乱,咒语一声高过一声。浮沱镇的镇民们黑压压地肃立在岸边,男女老少,如同一片沉默的礁石。
他们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长久岁月和无形力量磨蚀后的极致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扭曲的虔诚。他们望着那片吞没了一切的水面,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献祭的并非一条生命,而是扔下了一捆无关紧要的柴草。
*
云舒逆着归家的人流走回客栈。楼下那户人家早已人去楼空,门窗洞开,桌椅翻倒,满地狼藉,如同被狂风扫过。丈夫入狱沉河,妻儿自然无法在此立足,已连夜逃离。
刚回房,机灵的小二来顺便笑嘻嘻地递上一 份请柬:“客官,西面杜府的喜帖,三日后大婚。咱镇上的规矩,家家都去讨杯喜酒,这份是特意给您留的。”他眼尖,早看出云舒气度不凡,这几日殷勤得很。
“楼下那户……”云舒掂了掂手中沉甸甸、朱红烫金的请柬。
“您说李武啊?”来顺压低声音,顺手接过云舒递来的碎银,“他大闺女前些年失足淹死了,尸骨都没捞着,人就疯了,整天嚷嚷闺女是被人害死的。前阵子刚消停点,能干活了,转头就捅出这天大的篓子!”
“毁了河神节,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疯子想啥谁晓得?不过……”来顺贼兮兮地左右张望,凑得更近,“听说他闺女是跟人……有了身子!”
“孩子呢?”
“这哪敢问呐!”来顺连连摆手。
云舒展开请柬。正中硕大的双喜字金光闪闪,下方赫然写着:杜营津、顾涿州。
右下房有一行小字:【顾涿州,石髓镇人】
石髓镇是离浮沱镇最近的一个镇子,三日后大婚,坐马车今日傍晚就得出发。
成亲不是要迎亲吗,来回就得四日半,可是商贾明明还在镇上啊。
“那顾家小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杜老爷看他可怜,这才取做续弦的。”小二看出了云舒的困惑,解释道,“人早早地接到我们镇上了。”
“说来也怪,那顾小姐是孤女不假,但前几日接来时就病殃殃的,盖着厚披风无人看清脸。”
商贾求子疯魔,李武女儿的死肯定和他逃不了干系,可惜小二不知道顾家新娘的下落。
云舒空有灵力,半点法术不会,有心无力,在镇上绕了两日,一无所获。
*
第二日近午,喧天的唢呐声由远及近。商贾身着绛红婚服,头戴乌纱帽,骑在高头大马上招摇过市。那婚服在他枯瘦的身上显得空荡晃悠,他却强撑着精神,倒有几分意气风发。小厮们沿街抛洒着红艳艳的“囍”字剪纸。
队伍从镇西出发,浩浩荡荡穿过整个浮沱镇,最终停在镇东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前。商贾下马,将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小心翼翼牵出。新娘身姿窈窕,步态虽缓,仪态万方。
云舒清晰记得这宅子自己查过,当时只觉收拾得异常整洁却无人气,以为是举家出游。
待嫁新娘不能乱走动,也不能见外人,肯定是商贾前两天藏在某处,昨晚上弄到这里来。
那为何要藏呢?
*
喧闹的礼堂,三拜礼成。新郎留在外间应酬宾客,新娘则被送入洞房静候。
诡异的是,新娘身边竟无一个丫鬟,门外也无守卫,云舒轻易便潜了进去。
云舒在房里绕了两圈,亲自摸遍了角落,明明是自己亲眼看着进去的,结果平白无故消失了。
越来越邪乎了。
【这里湿气好重。】小翠焉了吧唧的,一个劲要离开房间,到外面透气。
屋外情形同样诡异,婚期本是道士算好的吉日,晨起时还艳阳高照。此刻,天空却已阴云密布,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粘稠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吸一口都带着河底的腥气。
小翠彻底缩进云舒胳肢窝,关机和云舒断联了。
*
夜渐深,醉醺醺的新郎被人搀入洞房。 “娘子?娘子呢!”不见人影,杜营津烦躁地叫嚷起来。
“郎君,我在这儿呀……“一道柔媚入骨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烛影摇曳,红纱帐暖,空气中酒香与甜腻的合欢香纠缠。杜营津脚步踉跄,循声走向屏风。
“来呀……”一只白皙纤柔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指尖蔻丹鲜红如血,轻轻勾了勾。
杜营津神魂颠倒,拿起金秤杆,颤抖着挑向那方红盖头
“啊——!!”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冰寒取代,酒意化作冷汗涔涔而下,“是…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盖头下,一张肿胀变形的脸低垂着。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皮肤惨白发皱,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河水泡发了数日。
杜营津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向房门!低头一看,无数滑腻冰冷的水草如毒蛇般缠死了他的手脚,一团腥臭的淤泥堵住了他的嘴。
屏风后,“新娘”缓缓踱出,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那身华美的嫁衣正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晕开大团深色水渍。更骇人的是,她那原本盈盈一握的腰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恐怖地膨胀!
起初是微微隆起,紧接着如同吹胀的皮囊,“嗤啦——!”一声裂帛巨响!嫁衣被生生撑破!惨白如鼓的肚皮暴露出来,上面青黑色的血管虬结跳动,清晰得骇人。
皮肤下,无数蠕动的黑影疯狂地顶撞着,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杜营津蜷缩在墙角,退无可退,眼球因极度恐惧而暴突。那巨大,近乎透明的肚皮带着冰冷的湿气,紧紧贴上了他的脸!
“嘭一—!!!”
一声沉闷、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炸响!肚皮轰然爆裂!
腥臭粘稠、漆黑如墨的污水裹挟着腐烂的水草、森白的碎骨、以及无数蠕动的水蛭,疯狂喷涌,瞬间灌满了整个洞房。冰冷刺骨、恶臭熏天的黑水淹没了杜营津的惨叫。
“嗬……嗬……”
非人的呓语从新娘口中溢出,如同阴间索命的恶鬼。她的上半身尚存人形,下半身却只剩一个巨大的、连接着烂肉碎骨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喷涌着冰冷的河水。
“嗬…是你…听信偏方,强灌我药…怀胎一年…生下一摊黑水…便将我弃如敝履……”
“嗬…也是你…明知我尚存一息…亲手将我投入浮沱河底……” 一只肿胀,惨白、布满褶皱的手,带着蚀骨的恨意,死死扼住杜营津的咽喉,将他狠狠按入那腥臭污浊的黑水深处。
杜营津最后看到的,是水鬼那双充满无尽怨毒的眼。恍惚间忆起当年她青涩动人的眉眼,冰冷腥臭的河水疯狂灌入他的口鼻耳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坠那永恒的黑暗深渊……
最后一盏红烛,被翻涌的黑水无情浇灭。
最后一丝暖光,彻底消失。
*
先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碾压声,从脚底攀上腿骨,震得窗边的灰尘簌簌抖落。
云舒猛得停下手中给小翠传法力的动作,霍然望向东边——一道高达数丈的浑浊之墙,裹挟着从上游撕碎的一切,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此地咆哮而来。
“洪水——!!”喜宴瞬间炸锅,杯盘狼藉,汤汁飞溅,宾客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云舒纵身跃上屋顶最高处,只见浮沱河浊浪滔天,而杜府新娘新郎所在的院落,竟也汩汩涌出粘稠的黑水.。
他正欲细看,那黑水猛然暴涨!
“轰隆——!”房门被狂暴的水流冲垮!一具穿着绛红婚服的躯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绛红色婚服,是杜营津。
翻腾喷涌的黑水中央,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缓缓直立而起,褴褛的婚服碎片挂在肿胀变形的躯千上。她空洞的眼窝扫视着混乱的人群,下半身竟是由无数青黑色、蜷曲如钩的婴孩手臂密密麻麻拼凑而成,黑色的水蛭在手臂缝隙间疯狂蠕动。
这……是什么怪物?!
云舒眼看自己敌不过,拔腿就跑。
洪水咆哮着紧追不舍,云舒拼了命地狂奔,肺叶火烧火燎。就在他几乎力竭之际——
天光骤裂,层层叠叠的乌云被数道凌厉剑光悍然撕开,几道身影脚踏飞剑,御风而来,仙姿飘逸!
为首者袖袍一挥,一道金光符箓如电射出,瞬间将那恐怖的水鬼牢牢缚住,收入一方古朴玉匣之中。
肆虐的洪水仿佛被无形之力遏制,开始缓缓退却。劫后余生的人群跪伏在地,对着仙人身影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云舒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大树,胸膛剧烈起伏,刚才的亡命狂奔几乎抽干了力气。怀里的小翠被颠簸震醒,迷迷糊糊探出草叶。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唯有云舒站着,显得格外突兀。他挪了几步,用大树挡住自己。
那几位仙人正温言安抚众人,仙气凛然。突然,其中一位最年轻的仙人目光扫过树后,猛地定格在云舒身上。
他脸上先是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竟毫不犹豫地推开身前跪拜的镇民,疾步上前,对着树后那狼狈的少年,深深一揖,恭敬至极地唤道:
“师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