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的庭院静立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蛛网缠绕着歪斜的门楣，仿佛一张无声嘲讽的嘴。方才的厮杀声已然散去，只余下林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以及几声遥远的鸟鸣。
柳云澈依旧保持着躬身揖礼的姿势，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露出的后颈苍白而脆弱。他的道歉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带着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凌无双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那处破败的宅院，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杀手已退，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处。
“与你无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冷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起来。”
柳云澈身体微僵，缓缓直起身。他依旧不敢直视凌无双，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色抿得发白，那副情态，竟比直接斥责他更令人觉得难堪。
秦刚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师妹所言极是。柳公子亦是受人蒙蔽。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他环顾四周，暮色正悄然四合，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那些贼人虽退，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我们需找个安全所在从长计议。”
苏灵儿也小声道：“是啊柳公子，你别太自责了，都是那些坏人的错！”她看着柳云澈失魂落魄的样子，满心同情。
凌无双不再多言，利落地将长刀彻底归鞘，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能走吗？”她看向柳云澈，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从未发生。
柳云澈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点头，声音还有些发虚：“可以……多谢凌姑娘关心。”他试图迈步，许是惊魂未定，又许是久病体虚，脚步竟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
凌无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虚扶在他的肘侧，并未真正用力，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的姿态。
柳云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极快地稳住身形，耳根又控制不住地泛起薄红，低声道：“……失态了。”
凌无双收回手，神色未变：“跟上。”
她不再看他，当先转身，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回走。秦刚护着苏灵儿紧随其后。柳云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间翻涌的不适和咳意，快步跟上，尽量不让自己再显得累赘。
气氛有些沉闷。只听得见脚下踩过泥水的声音和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主要来自柳云澈。他似乎极力想掩饰，但那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
回到官道岔口，他们的马匹还安静地等在原地，只是显得有些不安。
“师姐，天快黑了，我们怎么办？回临安城吗？”苏灵儿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有些担心地问。
凌无双沉吟未语。回城路途不近，夜间行路风险更大，且那些杀手目的明确，难保不会在回城路上再次设伏。
秦刚显然也想到此处，沉声道：“临安城恐已不安稳。不如往前寻个村镇落脚，明日再绕道而行。”
凌无双点头表示同意。她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的柳云澈，问道：“这附近，你可熟悉？”
柳云澈被问及，抬眼看她，忙收敛心神，仔细想了想，道：“往前再行七八里，似有一个小集镇，名曰‘桑梓镇’，或许可以落脚。”他语速稍快，带着想要弥补过错的急切，说完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带路。”凌无双言简意赅。
四人再次上马。这一次，柳云澈咬了咬牙，没有再表现出丝毫畏难情绪，努力模仿着秦刚上马的动作，虽依旧笨拙，却到底靠自己爬上了马背，只是坐稳后，气息更喘了几分。
凌无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抖缰绳，当先而行。
暮色渐浓，官道上行人绝迹。七八里路，平时快马加鞭不过片刻，但顾及柳云澈的身体和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们行的并不快。
到达桑梓镇时，天已彻底黑透。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显得格外冷清。
幸运的是，镇口确有一家小小的客栈，门前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书“归家”二字，看起来虽简陋，却还算干净。
“今晚就在此歇脚。”凌无双下马决定道。
秦刚上前叩门。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才打着哈欠开了门，见到门外四人三马，尤其是凌无双和秦刚明显带着兵刃，愣了一下，有些警惕。
“住店。”秦刚递过一块碎银，“要两间干净的上房。”
伙计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有有有！客官快请进！只是……上房只有一间了，另一间寻常客房可好？也绝对干净！”
秦刚皱眉，看向凌无双。凌无双略一思索，点头：“可以。”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伙计忙将他们迎了进去。大堂狭小，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三位客官先用些饭食？”伙计殷勤地问。
“送到房里。”凌无双道，又补充一句，“要些清淡的粥菜。”
“好嘞！”
分配房间时，自然成了凌无双与苏灵儿住那间唯一的上房，秦刚住另一间普通客房。那么柳云澈……
柳云澈立刻道：“在下……可在堂中借个条凳歇息一晚即可，万万不敢再叨扰……”
“柳公子，”秦刚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体不适，岂能宿在堂中？若你不嫌弃，可与秦某同住一室。”
柳云澈闻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感激和歉疚：“这……太麻烦秦兄了……”
“无妨。”秦刚摆摆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也是应当。”
凌无双看了柳云澈一眼，他站在昏暗的灯下，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病弱的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仪态。她没说什么，转身对伙计道：“打些热水送到各房。”
“是是是，马上就来！”
上房果然比寻常客房宽敞些，也多了张梳洗的桌台。热水很快送来，凌无双和苏灵儿简单梳洗一番，去了奔波的风尘。
稍后，伙计送来了简单的饭菜：一盆清粥，几样小菜，一碟馒头。倒是符合凌无双要求的清淡。
“师姐，我去叫大师兄和柳公子过来一起用饭吧？”苏灵儿道。
“嗯。”
不多时，秦刚和柳云澈过来了。柳云澈似乎也稍稍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衫，发梢还带着湿气，只是脸色依旧不好，唇色浅淡。
四人围坐在房中那张小方桌旁，安静地用饭。气氛有些沉默。
凌无双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秦刚亦是。苏灵儿则小口喝着粥，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柳云澈。
柳云澈吃得极少，只小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偶尔以袖掩唇，压抑着低低的咳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柳公子，你多吃点呀，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苏灵儿忍不住劝道。
柳云澈微微摇头，露出一个温和却无力的笑容：“多谢苏姑娘，在下……实在没什么胃口。”
凌无双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忽然开口：“你的药呢？”
柳云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在杏林堂取的那个青瓷药瓶，忙从袖中取出：“在这里。”
“可服过了？”
“……尚未。”
“现在服。”凌无双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笨拙的关心。
柳云澈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眸依旧清亮锐利，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他指尖微蜷，低声道：“……好。”
他依言倒出丸药，就着温水服下。动作斯文优雅，带着一种浸入骨子里的教养。
饭后，秦刚起身：“师妹，你们早些休息。今夜我守上半夜，下半夜换你。”虽有客栈，但强敌在侧，他们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好。”凌无双点头。
柳云澈闻言，立刻站起身，神色郑重地对秦刚和凌无双道：“二位救命之恩、收留之谊，云澈已不知何以为报。守夜之事，岂可再劳烦二位？在下虽不才，愿守下半夜……”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打断。他猛地背过身去，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喘不上气，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秦刚连忙上前扶住他：“柳公子，你且安心休养，这些事不必操心。”
凌无双蹙眉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转身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柳云澈咳得眼泛泪光，勉强接过水囊，小口咽了几下，才稍稍平复下来，气息依旧急促不均。他看着手中的水囊，又看看凌无双和秦刚，脸上尽是无力与惭愧：“……在下……真是无用。”
最终，他还是被秦刚送回了房间休息。
夜渐深。
小镇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凌无双和苏灵儿同榻而眠。苏灵儿年纪小，心又宽，很快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凌无双却并未立刻入睡。她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今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一一掠过——杏林堂的初遇，巷中的相助，突如其来的袭击，柳云澈那双受惊后湿润惶然又如释重负的眼睛，以及……那个短暂却无法忽略的拥抱。
他的身体很凉，带着药香，轻得不可思议。
她微微蹙眉。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的脆弱看起来那么真实，他的歉意那么诚恳。可……
凌无双翻了个身，摒除杂念。无论如何，眼下护好天心莲、安全返回华山才是首要。至于柳云澈……且行且看。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墙壁似乎并不隔音，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隐忍的痛苦。
是柳云澈。
凌无双静静地听着。那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低下去，化为沉重的喘息，最后归于寂静。
他怕是……睡得极不安稳。
夜凉如水。
凌无双闭上眼，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缕淡淡的、苦涩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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