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三团黑色的东西各击在无念的两肩及后背,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两下又被往前打了回来,堪堪站稳。
“你在叫谁?”一道粗犷带有震颤的声音响起,划过他的耳朵,引起一阵酥痒。
无念摊了摊手,无所谓道:“有什么区别吗?”
后方亮起一道尖细的女声,讥讥笑了两声:“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无念抿了抿嘴,指向挂在半空中的花梵:“把他弄成这副样子的是谁,谁就出来和我聊。”
谁?
谁?
谁?
不知道呀。
源源不绝的声音转了一圈又一圈,让无念觉得他站在一个可以转动的日晷上,身体随着它而晃动,分不清东西南北,这儿也没有日光。
叮的一声,无念手心生出一把剑,将其插在地上,紊乱的步伐恰好停下,那些个没完没了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一瞬之间,整个塔层变得越发诡异。
“将他放下来,不然就随便拿一个开刀,看谁的运气比较好了。”
一阵死寂,随即发出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哄笑声。
“大师呀。”
“大师呀。”
“无念大师呀,您不是说要净化我们体内的怨气,助我们重生嘛,怎么说话不作数呀?”
噔噔噔不绝,无念一掌拍在那剑身上,打出一道道幻影,幻影乒乒乓乓地拍在那些灯笼上或是墙壁上。
“少废话!”
一个啧啧声响起,悬在空中的花梵动了动,逐渐降落,脚尖刚刚触底,却停了下来。
花梵脖子上和双手腕的弦咒还未解,他不敢贸然靠近:“做什么?”
“哎呀,怎么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你说你这助我们生了怨又来假好人要渡我们,凭什么?”
无念压着眉:“什么凭什么?”
他一降生就是在梵净寺门口的那棵大树下,被寺里的师父们收养了。约莫十来岁的时候自主意识越发强烈,没少追在慧可后面问他娘亲爹爹是谁,可这慧可从不告诉他,每次都吓小孩般说他是寺里那棵古柏树里跳出来的,还说这古柏那道惊天的口子就是他搞得。
无念一次都没哭过,也从未信过,从小便板着个脸,让他笑和哭非常不容易。等过了十五岁,慧可第一次将他送进梵净塔,还往他腰上系了个铃铛,说本来就是他的东西,这塔里也是他的罪孽,需要他亲自去赎。
第一次进梵净塔,也是他第一次哭。
束发之岁,也不小了,个头窜的也快,与成年男子无异,就是瘦弱了些,绕了两圈的腰带还松松垮垮的,一个人无助地站在塔内。案台上的烛火忽明忽灭,无念干涸的眼泪挂在脸上,时不时感觉有东西爬过,越发惊恐,可没有一丝念头是想打开那道门的。
后来,他逼着自己在里面待了一个月,从未出来过,里面各种嘈杂的声音虽说他还是一知半解,但终是不怕了,偶尔还能和他们聊两句。
两年前,彼时他二十又二,不知是谁传的谣,说是这梵净寺里诸德圆满诸恶寂灭的僧人的舍利子都供奉在里面,这话倒是没错,可自梵净寺建寺以来,这都一千多年了,这样的传言一直没停过,也没见谁来取过,怎得这塔里关了旁的东西就有贼人动起心思来了?
说是贼人,也不准确,根本就算不上活人,都是死人的躯壳,往里注入了一股怨气支撑起来的傀儡,被梵净塔外的刚正之气一弹就露馅了,尸体满后院堆。无念怕吓着行人,故而每每都要快速清理,他不愿让皇帝手底下的兵待在这里也是如此,人多眼杂,若是被发现在寺里有死人,莫说进黄河,井水里也洗不干净。
至于后面没什么东西再来骚扰,无念也拿不准,归结于梵净塔外的结界过于强悍,他们退缩了,畏惧了。
无念也有问过慧可,这结界怎么来的,慧可含糊其辞,说是无念一出生,塔里收了东西,结界自动就生成了。
无念不信,还和这结界打过,可这结界对他没用,任他出入,和面团似的,随他揉搓。
从一开始到现在,没说的是,这塔部最中央的部分,置放着一个黑色的柱子,柱子上沟壑无数,却完全没有规律,有深的浅的、长的短的、多的少的,沟壑里是红的,像血却不是,黏黏的,没什么味道。
与人一般高的的柱子顶端凹了一掌深,底部往上不断涌气,撑起三清铃。
无念又问,这柱子哪来的,怎和这三清铃这般适配?这慧可说是和这古柏一起的,建寺的时候就有了,起初还不知道他有这等威力,差点劈成柴火烧了。
一道红影在他眼前闪过,他伸手一抓,无触碰的实感,红色的雾如沙子一般从手里的缝隙流走。
“当然是凭你还未送我们入鬼门关,我们没道理帮你呀。”
无念微微低下头:“这既是我的任务,我必定会完成,只是,他是无意中闯入这里,你们不应该对他下手。”
不知又是谁,发出一声真心实意地嘁笑:“大师呀大师,这小花妖可不无辜,要说呀,他可和这被关在笼子里的兄弟姐妹们熟着呢。”
诡异的女声刚落,被关在拳头大小笼子里的东西便开始躁动,愈发地气躁,冲着笼子四周不停地撞,势必要跑出来,关押着他们的东西在空中旋转摇晃,带起一阵阴风。
无念眉头越皱越深,他总觉得她刚刚说的事情不止和花梵有关,应该还和自己有关。师父一直说让自己来还债,可并未说是什么债,在万生镜里看到的场景也大多只和花梵有关,连他口中的杀族都未见一丝一毫,难不成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
轰!轰!
整个塔台为之巨震,刚才还抓狂的东西此刻都被吓得停住,无念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随后跳下去,在二层停下。
这虬仍旧保持跪着的姿势,不过却挺直了背,头向上折了个墙角,纯黑的瞳孔睁得老大,像是要把眼眶撑开,眼角处带着几根红丝。
无念围着他周了一圈,百思不解地问道:“哎,你叫什么?”
那虬耳朵动了动,头直接扭了半边,看见无念突然换了副神态,两只手放在胸前像只狗一样缩着,眼神躲闪,多了几分无辜。
这虬,前两天还作出一副对自己很依赖的样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现在好像很怕自己?
他现在没有心思与他纠结,又飞上去,花梵仍旧被束着,还未等他开口,就已经有鬼问他:“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无念沉思一番,认为说了也没什么,道:“一只虬。”
“虬?”
无念嗯了一声。
“你竟还有这等上古神物,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呗,还能是什么人。”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不可能!如若是凡人怎么可能可以操控上古神物,你在撒谎!”
无念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可没有操控他,是他这里有问题。”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语气严肃:“没有这么简单。”
无念心想,他当然知道没这么简单了,可他也无从下手啊,又不是小猫小狗什么的,像花梵那只小兔也行。
啊。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无念上前一看,花梵有醒来的趋势。
“谁干的,快把他解开!我没心思跟你们废话了。”
锁他的鬼魂本也没打算要他的命,眼看所仰仗的人已经发了怒,若再闻声不动可就没法挽回了,一个成线的黑影扫过花梵的脖子和四肢,弦咒解了,花梵软趴趴地瘫在地上,无念捞起他的腿,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抱着他走出了梵净塔。
毛豆在外面等的脚底都要冒火星子了,终于见到人了,扑棱扑棱地跳过去,着急地挠着耳朵:“花梵怎么了?”
无念边走边说:“被怨气袭体,晕过去了。”
毛豆惊呼一声,担忧道:“那会怎么样啊?”
无念低头看着花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摇摇头:“暂时不清楚状况,先回去。”
他将花梵抱回自己的禅房,手指作法,探了探他的额头,算不上多严重,奇怪的是他体内的气息很乱,却不是阴气,而是阳气,准确来说是真气,一股脉冲的真气聚于其胸口,乱闯乱撞。
“你耷着张臭脸干什么,花梵怎么了你说啊!”
无念瞥了一眼这大吼大叫的棕兔精:“他没事。”估计要不了一天,这体内的阴邪直接就会被这股真气吃干抹净了,好得很。
毛豆害怕地哦哦两声,跳上床去,蹲在他的头旁边,无念本来都要出去了,看见它就心烦,拎着它的耳朵把他一并带了出去。
“你干嘛!”毛豆气恼了。
无念头也不低,关上门之后便直接走了,末了还恐吓一句:“你不许进去,不然把你剁了喂后山的野猪。”
毛豆一听到野猪就怂,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痛意传入大脑,打了两下哆嗦。
无念又回了梵净塔,一路上他都在想,这抱着花梵临走前那句让他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意有所指,也很清楚肯定和虬有关,那鬼魂说又不说清楚,话拉拉一半,让人好一顿琢磨。
回到梵净塔里,再寻不到那个声音,听其他鬼魂说,是被别的给吞了,他默了默,又问了别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注意?到底要注意什么?
他站在距离虬五六尺处,那股熟悉又恐慌的感觉占据全身,脑海里黑压压的一片,偶尔能看见黑云游动,一条鳞片坚硬闪着五六色的黑龙藏匿其中。其五爪锋利张扬,黑尾不辍地摆动,间或喷出什么东西……
他再受不住这股恐慌,取了万生镜便离开,留下崖怨、虬、三清铃,高、中、低,邪怨、正邪、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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