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江雁枫看着党代云满眼的难以置信，趴在方向盘上翘了翘嘴角。
党代云僵硬了好几秒，一丝笑容才从她脸上浮现。那笑容越扩越大，甚至露出了江雁枫熟悉的那两颗小虎牙。
“看来很喜欢啊。”江雁枫爽朗地笑了一声。
一抹红晕爬上了党代云的脸颊，她不自在地移开盯着前方的眼神，“我……我只是没玩过，不是幼稚。”
“谁说你幼稚？”江雁枫听出了不对，追问。
“啊？”党代云被她一问，懵了一下，而后心头涌上了一些古旧的回忆。
“哎，我最想去的地方是英国，因为我听说那里经常下雨，不用被太阳晒。”
“我想去西藏，听说那里的山水是全中国最美的。”
“西藏，我也想去西藏，但我怕踩牛粪哈哈哈。”
“党代云，你怎么不说话，你最想去哪？”
“我吗？”
“对，是你。你别光顾着学习，也和我们一起聊聊。”
“对对对，一起来聊天嘛，别学了，你成绩这么好，不差这一天。”
“我最想去，最想去游乐园。”
“啊？游乐园？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游乐园。”
“游乐园不行，太幼稚了。你重新想一个，你不想去西藏吗？或者英国？”
“……”
“又在发呆。”江雁枫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党代云的鼻子。
党代云杏眼一抬，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回过神来了。
“在想什么？”江雁枫一边停车，一边问。
“没什么，想起来以前的一些事。”党代云叹了口气。她刚才的兴奋和喜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灰暗的消沉。
“不高兴的事吗？”江雁枫打开车门，把党代云抱出来。
“嗯。”党代云不愿意细说。
江雁枫不勉强她，一边推着轮椅，一边道，“行，那让我们一起做点幼稚的事吧，先去旋转木马还是先去摩天轮？”
党代云眼睛睁大，转头看向后方含着笑注视她的江雁枫，心跳声“噗通噗通”地响起，先是慢而后快起来。她回过头，捂住自己的嘴巴，哭了起来。她哭得隐忍，可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异常。
江雁枫诧异地停下了脚步，几步走到党代云面前，急急忙忙地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是哪里不舒服吗？”江雁枫以为是党代云身体出问题了。
她这句话让党代云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滚烫的泪浸透了纸巾，滴在了江雁枫微凉的手指上。
“想哭就哭吧。”江雁枫问不出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安慰性拍了拍党代云的后背。
党代云含着泪望着江雁枫，她嘴唇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扑到了江雁枫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江雁枫没有推开这个突然崩溃的女孩，只是摸着她的头，嘴里轻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党代云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抱江雁枫抱得越来越紧。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自己母亲的怀里，那种安心、依恋、包容与保护，像是一张巨大的斗篷，在寒风中把她紧紧裹住。
“我……我不是一个讨喜欢的人。”党代云抖着嘴唇，眼神充满了自责。
“为什么会这么想？”江雁枫擦了擦她睫毛上的泪珠。
“我总是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也总是弄砸和别人的关系，”党代云眨眼，又流出泪水，“她们都很好，我想和她们做朋友，但我改变不了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人相处。”
“你和我相处的不是挺好的吗？”江雁枫不认同她的话。
党代云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江雁枫没懂，“这有什么不一样？”
党代云没有解释，只是把头重新埋回了江雁枫的怀里。
“你想做缩头乌龟？”江雁枫并不放过她。
“你不懂。”党代云闷闷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江雁枫自嘲地笑了一声。
党代云抬头，盯着江雁枫，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你想要和别人做朋友，就必须改变自己。不破茧不成蝶，我想你懂这个道理。”江雁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很多人都说我性格好，但我也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只是我选择的路需要我能够处理好和别人的关系，我才一点一点地开始改变自己，然后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党代云吃惊地张开嘴，仰望着眼前这个历经风霜的女人。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党代云追问。
江雁枫笑了笑，没有回答党代云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要去玩旋转木马吗？”
“不去，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党代云拒绝。
可江雁枫已经直起身子，推着党代云朝着旋转木马走去了。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难道是很叛逆吗？像电视上那样？”党代云念念不忘。
“不是。”江雁枫否定了。
“那是什么样子？”党代云有些着急。
“旋转木马到了。”江雁枫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双层旋转木马，颜色斑斓的木马在温暖的灯光下旋转，好像一群等待出发的精灵坠落人间。
江雁枫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把轮椅放好，又抱起党代云，稳稳地把她放在木马上。
“抓紧了。”她提醒道。
党代云抓住木马两侧的扶手，眼里有些惶恐。
“别怕，我在后面跟着你。”江雁枫坐在了党代云后方的一个木马上。
党代云回头，看到了后方比了个鼓励手势的江雁枫，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扶手。她的腿无力地垂在两侧，平衡全靠上半身的力气。
旋转木马慢慢开始动了起来，清亮的童谣伴盘旋，温暖的灯光洒下，党代云感受着微凉的风从自己颈间吹过，露出了一小弧洁白的牙齿。
旋转木马突然开始上下移动，党代云一惊，死死抓住扶手。
“别怕，抓稳就行，有我在后面呢。”江雁枫出声了。
她的声音沉稳又有力，党代云慌张的心一下子找到了着地点，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现在我们还是在地面转，等会我们去高空中运转的设施，就可以看a市的风景。”江雁枫说。
党代云被转移了注意，不再紧紧关注着旋转木马的动静，“那我们一会就去坐摩天轮吧！我听过好多次它的名字，但一直没坐过它。”
“好啊。”江雁枫爽朗地答应下来。
摩天轮和旋转木马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对党代云来说，最惊喜的是江雁枫为了防止她摔倒，和她坐在了一边。
她贴着江雁枫，低头便能看到江雁枫交握在一起的手。女人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指尖带着薄茧。
摩天轮慢慢地升上去了，党代云看向窗外，那些在地面上看着宏观的建筑都被甩在脚下，很快，这座游乐场连同它周围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党代云有一种，a市在她面前缓缓展露了完全面目的错觉。
“晚上会比现在更好看一点。”江雁枫评价道。
“晚上是什么样子？”党代云好奇地问。
“全都是灯，各种各样的灯，五颜六色的灯。你可以看到很多大楼上的巨大商标。”江雁枫答道。
“灯有什么好看的？”党代云觉得有点奇怪。
江雁枫瞥了她一眼，觉得党代云今天格外的大胆，也格外的不怕她。
“灯会让人觉得华丽，衰败的地方不会有灯，黑夜不会暴露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江雁枫解释。
党代云沉默了，她隔着窗户碰了碰这座城市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自己永远也融入不了这座城市的预感。
“要不要拍个照留个纪念？”江雁枫提议。
拍照？党代云转头看向江雁枫，“我们吗？”
江雁枫一怔，“不，我说的是外面的风景。”
“哦哦哦，确实，风景挺好的，我们可以拍一拍。”党代云假装忙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失了镇定，也没拿稳手机，那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地上，那屏幕上的碎痕的屏幕放射地更大了。
党代云一呆，做错事一般紧紧捏着衣服，像块僵硬的木头。
“抬头。”江雁枫无奈。
党代云惶恐地抬头，却看到了相机里有些狼狈的自己。
“笑一下。”江雁枫命令道。
党代云颤了颤，嘴角却反射性地扬起了一个僵硬的笑。
“哎……”江雁枫叹了口气，没按下拍摄键，却弯下腰捡起了党代云的手机。
“你到底在怕什么？”江雁枫很不理解。
“我………”党代云嗫嚅了半天，羞愧地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自己还是对不起我？”江雁枫有点烦躁，又怕吓到党代云，努力放缓声音。
党代云却听出了她的不满，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她头低得更低了，努力憋住自己的泪意，生怕被江雁枫发现自己哭了。
两人对峙的功夫，摩天轮已经停下来了。江雁枫伸手想去抱党代云，却发现对方躲闪了一下。
“乖一点，好吗？”江雁枫强硬地揽住了党代云的背和腿弯。
“抱住我脖子。”江雁枫见她手指绞在一起，又说道。
党代云听话地把手搭在了江雁枫的脖子上，头还是低着。
“不高兴了？”江雁枫抱着党代云朝轮椅的位置走去。
党代云费了好大劲才把眼泪憋了回去，“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就是怕我不高兴？”江雁枫在轮椅上放下她。
党代云对上了江雁枫那双锐利的黑色眼睛，呼吸急促了几分，“我笨手笨脚的。”
“生活总是需要一些意外，不是吗？”江雁枫碰了碰她发红的眼尾。
党代云眼里已经有泪花了。
“本来今天最该伤心的是我，现在倒好，你哭的次数比我还多。”江雁枫大拇指擦掉了党代云的眼泪。
“对不起。”党代云恨自己嘴笨，拿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年轻的孩子是这样的，”江雁枫勾唇，脸上带了些沧桑，“像我们这种老阿姨，可不会放纵自己在白天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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