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月华醒来,发现身处一个阴暗潮湿的暗室。
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令人作呕。
苏月华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在一张冰冷的木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勒出了深红的印子。
她顾不上这些,此刻只担心硕儿的安危。
正在她挣扎着要起身,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苏月华一下子便想到徐之谦。
不多会,徐之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那张脸因仇恨和病痛而扭曲,面相愈发难看。
“硕儿呢?”苏月华质问。
徐之谦停在苏月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来回舔舐,享受掌控她命运的瞬间。
“苏月华,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他开口,声音因为兴奋和长期的怨毒而显得沙哑怪异,
“硕儿是我的儿子,你以后休想再见他。”
苏月华抬起眼,眼里只有厌恶,像是看一摊肮脏的烂泥。
她从没想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郎,如今却是这样的不堪。
苏月华更庆幸自己选择离开他。
徐之谦对她的沉默很不满意,他用拐杖的末端,粗暴地抬起苏月华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说,周芸儿交给你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交给她的东西?
周芸儿从来没有交给她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月华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语气依旧清晰冷静,“我与周芸儿并无深交,更不曾收受她任何东西。”
“不知道?”徐之谦收回拐杖,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苏月华,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装傻充愣?周芸儿那贱人被抓前,只去过你的济世堂,她手里那些关于我岳父的证据,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快说,到底藏在哪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月华脸上,徐之谦认定了证据就在苏月华手中,这不仅是岳父交给他的任务,更是他报复的绝佳借口。
苏月华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心知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也懒得再费唇舌。
他又被无视了。
这种被蔑视的感觉,彻底激怒了徐之谦。
“好好好,你不说是吧。”徐之谦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苏月华,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武安侯府嫡女吗?你不过是个弃妇,还指望薛沐那个野种来救你?我告诉你,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但在你死之前,我要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伸手撕扯苏月华的衣襟,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
“苏月华,你不是清高吗?不是对我不屑一顾吗?我今天让你好好回忆回忆在我身下求饶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苏月华衣襟的刹那,苏月华抬起头,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徐之谦,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可怜,又可悲。”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徐之谦最后的理智。
“可怜?可悲!”徐之谦仰头长啸,“等我完事,让这些弟兄们全部快活快活,看你可怜,还是我可悲。”
手上的力道没有因为断裂重接而减弱,反而,他感受从未有的畅快。
撕碎的好似不是苏月华的衣襟,而是她的尊严。
“砰!”
木门轰然碎裂。
一道身影破开黑暗,带着凛冽的杀气疾冲而入。
苏月华甚至没看清薛沐的动作,只听徐之谦一声惨叫,整个人已如破布般摔在墙角。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跪倒在她面前。
“姐姐......”
他的声音在抖。
那双总是带着明亮的眼眸此刻猩红可怖,可当她仔细看去,却发现那里面盛满的不是杀气,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苏月华微微一怔。
她见过他太多面目:乖巧的、冷漠的、深沉的,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慌乱的模样。
就算李崇那次,他也只是狠戾的。
“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割断绳索。
那双能轻易拧断人脖颈的手,此刻小心翼翼的,生怕刀刃不小心划伤她。
当绳索落地的刹那,苏月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薛沐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沾满夜露的外袍将她裹紧。
此刻,莫名地,那怀抱坚实温暖,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竟让她在这一片污秽中嗅到了一丝安心。
“我们回家。”他在她耳边低语,清朗悦耳。
就在他抱起她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墙角蠕动的徐之谦。
苏月华清楚地感觉到,薛沐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
“闭上眼睛。”他语气温柔,可那双盯着徐之谦的眼睛却冷得骇人。
苏月华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什么也没问,顺从地闭上双眼。
薛沐手臂微微收紧,回应她的依靠。
他一步步走向惊恐万状的徐之谦,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脏上。
他以脚踢起地上一把钢刀,刀身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徐之谦看着薛沐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徒劳地向后蠕动着,“别,别杀我。薛沐,不,薛爷爷,饶命。”
佩刀对准了薛沐的心口,在一脚踢出的那刻,一道北燕密语传入他耳中:主子,留他一命。粮草的事还需他这条狗去做。
刀锋在离徐之谦喉咙仅一寸处钉住。
徐之谦□□瞬间湿了一片。
薛沐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杀意与理智剧烈交锋。最终,任务压过了即刻复仇的**。
只是,在他转身之时,又一脚,另一把钢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插在徐之谦裆下。
“啊——!”徐之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命根子彻底废了。
薛沐目光阴鸷,“记住这种感觉。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尝遍刑狱三百六十五种酷刑,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来自地狱般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徐之谦所有的哀嚎和思维。
薛沐抱着苏月华大步离开,再没看徐之谦一眼。
马车缓缓行驶在既明的白夜中。
薛沐始终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月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依旧很快,揽着她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或许满手血腥,或许心机深沉,或许还有无数秘密。
但对她,只是个少年。
是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少年,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护院,是经常会装无辜的弟弟。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薛沐感受到她身体戒备松下,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姐姐,硕儿已经送回药铺了,你安心闭目养养神,到了我叫你。”
他都替她想得周全了。
好似在告诉她,终于可以放下一次防备,试着去依靠,去相信。
苏月华闭上眼,第一次在危险面前,安然入睡。
济世堂的清晨铺满露水。
福伯听见动静,惊慌地探出头,柳月已经抱着硕儿躲起来。
直到看见苏月华回来,整个药铺才像是重新活了。
送走薛沐后,苏月华心中想起那句话,“周芸儿交给你的东西。”
她蹙眉沉思,周芸儿难道真的留下了什么,如果真的有,她会藏在哪里?那些黑衣人来来回回搜索过,都没有找到。
苏月华甚至想不出周芸儿有什么异常。
那些黑衣人只在后院徘徊。
难不成……
苏月华立刻起身,趁着众人睡回笼觉走到前院高大的药柜前。
她仔细回忆着周芸儿当时站立的位置和触碰过的药材格。
是了,是那个存放着“鬼箭羽”的抽屉,此药性烈罕用,与周芸儿当时的病情相冲,且寻常药方根本不会涉及。
她搬来矮梯,小心地拉开那个沉重的抽屉,浓烈奇异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伸手进去,在干燥刺手的药材底部仔细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与药材质感截然不同的边角。
她的心猛地一跳,轻轻将覆盖在上面的药材拨开,看清了那东西。是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只有巴掌大小。
苏月华将它取出来,入手微沉。
借着微弱的晨光,苏月华拆开层层油纸。
里面露出的,是几页折叠整齐的纸笺,上面记录的,竟是王世甄收受巨额贿赂,以及利用职权倒卖军粮牟利的铁证。
每一笔时间、数额、经手人,都清清楚楚!
周芸儿竟带了这么要命的东西,难怪王世甄和徐之谦像疯狗一样紧咬不放。
苏月华意识到这东西留在自己手中也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一阵“嘟嘟嘟”的敲门声响起,“月华,月华你没事吧?”
苏明允焦灼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下一刻,后堂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身着戎装的苏明允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一目了然的担忧。
他一眼看到站在药柜前的妹妹,几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
“月华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徐之谦那个杂碎,他竟敢绑了你。”
他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去将徐之谦碎尸万段。
苏月华被他抓得心中暖暖,知道兄长是真心疼爱自己。她轻轻拍了拍苏明允紧绷的手臂,
“兄长,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薛沐来得及时。”
“又是薛沐救了你?”苏明允对这个人几次三番的好心也有几分存疑。
“兄长,其他之事暂且放在一边,你先看看这个。”苏月华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刚刚从药柜中取出的油纸包,递到苏明允面前。
苏明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他接过那看似普通的油纸包,疑惑,“这是?”
“这是岭南一处县令的女儿周芸儿,拼死藏在我这药铺里的东西。”苏月华压低声音,眼神锐利,“里面是王世甄贪墨赈灾粮草的铁证。”
苏明允瞳孔骤然收缩,迅速解开油纸。
当那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暴露在日光下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证据的手暴起青筋,
“好!好一个王世甄,好一个国之蛀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骇人的杀意,“难怪岭南流民遍野,难怪北境将士时常缺衣少食,原来都是这老贼在背后捣鬼,徐之谦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的火焰,不仅为了报私仇,更多了沉甸甸的责任,“月华,你立了大功。这可关乎国本,关乎前线万千将士性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证据重新包好,放入怀中,“月华,你放心,这份证据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最稳妥的渠道,直达天听。王世甄和徐之谦这一次,一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交给兄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军。
苏月华看着兄长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份证据交出去,便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
仅仅一日功夫,能让京城天翻地覆的赈灾粮草贪墨案,还没掀起风浪,已经尘埃落定了。
户部尚书王世甄留了认罪状,在府内饮毒自杀。
没有连累和扯出任何人,案子便这样结了。甚至他还上了封密奏,保全了女儿和女婿。
周芸儿的父亲沉冤昭雪,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心中的巨石落地,倒有种无处可去的伤感。
家已不在,该去往何处?
等她回过神,又走到济世堂门口。
望着熟悉的匾额,她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苏月华正在为病人诊脉,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芸娘?你来了。”
周芸儿站在诊室中央,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苏娘子,我父亲的事,多谢你。”
说着,她缓缓跪下,向苏月华郑重其事磕了个头。
“你父亲清廉,一心为民,这是他该有的结果。”苏月华温和地说,双手扶起她。
周芸儿深吸一口气,“苏娘子,我还有一事相求,现在我无处可去,能不能求苏娘子收留我,我略通医术,可以帮着看诊配药,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月华闻言,认真地看着她,“行医不易,女子行医更是难上加难。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周芸儿坚定地点头,“是你让我重获新生,我也想像你一样,做个不依赖任何人生活的女子。”
苏月华展颜一笑,“正好药铺缺个坐堂大夫。从明日起,你就来帮忙吧。”
周芸儿的眼中终于焕发出光彩,她又深深一拜,“多谢苏娘子收留。”
周芸儿比想象中适应得更快。
她性情温婉,问诊细致,加之本就通晓药理,开方用药颇见章法,渐渐也能独当一面。
济世堂本就因苏月华妙手仁心而声名在外,如今更因专为女子诊治的体贴之举,在京城女眷中口口相传,声誉日隆。
寻常妇人隐疾、闺中千金调理,多愿来此求医,不必避讳男大夫,颇受赞誉。
而苏月华则更常被各府邸延请,入府为那些不便抛头露面的贵眷诊治。
一内一外,相得益彰。
一时间,济世堂门前车马渐多,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在京城杏林中的名声一时无两。
这日,就在济世堂刚刚开门问诊,店内走进一位身穿罗裙的女子。
“夫人,问诊请到这里。”周芸儿熟练地迎上,引她到内室候诊。
那女子并没有为之所动,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嗓音轻缓,“苏夫人可在?”
周芸儿当即判断出是京中与苏月华相熟的贵妇,微微福身,“夫人稍候,我去请东家。”
苏月华今日需外出看诊,披了件披风正往外走,听见周芸儿说有人登门,从后院折返,从前铺出门。
刚刚踏进药铺,苏月华便感觉面前的女子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位女子转过身,拿下帷帽,浅浅笑道,
“苏娘子,冒昧来访,请见谅。”
眼前不是旁人,正是徐之谦的现任夫人:王雪嫣。
王雪嫣不顾苏月华的惊愕,福身道,
“苏娘子,请你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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