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有什么事内堂请。”苏月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对王雪嫣并无恶意,只是怕她在这里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徒增尴尬。
王雪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没想到得到如此坦然的邀请,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苏娘子,多谢。”
苏月华将她引至内间静室。
一进门,王雪嫣便再也撑不住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她扶着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苏娘子,求你帮帮我,徐之谦,他把外室接回府了。”
苏月华静静地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那女人有了身孕。”王雪嫣眼中满是屈辱的泪水,“他如今越来越肆无忌惮,自从我父亲......”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月华柳眉微微蹙起,“她,几个月身孕了?”
没想到苏月华问这个问题,王雪嫣抹去干涸的泪水,愣愣道,“一月有余。”
正好卡在徐之谦绑她那日前后。
是巧合吗?
苏月华失神的功夫,王雪嫣忽然抓住苏月华的手,指尖冰凉,
“苏娘子,我当初就应该听你的劝告。真的是瞎了眼,嫁了这种货色。”
苏月华微微一怔,缓缓抽回手。
王雪嫣倏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苦笑着松开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沉吟片刻,王雪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取代,仿佛终于碾碎了心底最后的软弱,一字一顿道,
“我们联手吧。让这个人渣付出代价!”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王雪嫣擂鼓般的心跳声。
苏月华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想要怎么做?”
“我知道他很多见不得人的事。”王雪嫣毫不避讳,为表诚意,将她知道的一五一十道出,
“他这些年贿赂高官的账目,还借着户部的差事,贪墨了不少粮款。只要我们把证据收集齐全,一定能让他身败名裂。”
苏月华抬起眼,看向这个昔日的尚书千金,轻声问,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你们的缘分真的尽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王雪凄然一笑,“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父亲没了,家族也没了,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牵挂的人了。与其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渣飞黄腾达,不如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她的语气力道很重,“苏娘子,求你。”
除了求,除了求她,王雪嫣没有它路。
苏月华沉默片刻,只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苏月华比王雪嫣更了解徐之谦,他绝不会因为身败名裂就悔不当初。
与此同时,秦国公府书房内,徐之谦拄着拐杖,忐忑不安地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
他如今虽升任了户部侍郎,可在秦国公这般真正的权贵面前,依旧显得卑微而局促。
秦国公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徐侍郎,如今王尚书不在了,户部这一摊子事,可都落在你肩上了。”
“下官惶恐,”徐之谦连忙欠身,“定当尽心竭力,为朝廷分忧。”
他听见秦国公的话,以为好事将近,要提拔他升任尚书的位子。
谁料秦国公轻笑一声,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分忧?眼下就有一桩忧心事,需要徐侍郎来分一分。”
他缓缓道,“虽到了春日,但粮食刚刚播种,北境十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可是头等大事。如今国库吃紧,这粮草嘛,恐怕要打个折扣。”
徐之谦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国公爷说笑了,边关将士的粮饷,岂能......”
“老夫何时与你说笑?”秦国公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七成。这次押运往北境的粮草,按往年的七成发放。”
“七成?”徐之谦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过往年的账目,尚不足将士们维持一月,这下又要减去七成。
“这......这如何使得?边关苦寒,若是粮草不足,只怕军心不稳啊!”
话虽如此,徐之谦更怕此事败露,他第一个掉脑袋。
“军心稳不稳,那是将领们该操心的事。”秦国公慢悠悠地站起身,踱到他面前,“徐侍郎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徐之谦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国公爷,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下官实在不敢。”
“不敢?”秦国公俯身,阴影笼罩在徐之谦身上,“徐侍郎莫非是忘了,当初是谁保举你坐上这个位置的?又是谁,在你惹出那么多乱子后,还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徐之谦的脸色瞬间惨白。
秦国公直起身,语气转为阴森,“令岳王尚书的下场,徐侍郎想必还记忆犹新吧?这朝堂之上,想要安安稳稳地做官,总要懂得审时度势。”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徐侍郎不是一直想做宰相吗?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恐怕连个侍郎的位子都保不住。”
徐之谦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当然想做宰相,做梦都想,可他更清楚,在粮草上动手脚意味着什么,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艰难地开口,“国公爷,下官,下官若是照办,万一事发......”
“放心,”秦国公转过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天塌下来,有本公顶着。况且......”
他缓步走回书案前,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徐侍郎这些年为官的一些款项,本公这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这些事传出去,恐怕等不到粮草事发,徐侍郎就要步令岳的后尘了。”
徐之谦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这才明白,自己早就落入了秦国公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怎么会这样?!
徐之谦脑袋懵得嗡嗡作响,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做的梦境的真实性。
梦里分明是一片大好光景,王世甄、秦国公都赏识自己的才学,在朝堂上极力举荐他,他受人爱戴敬仰,为官风评极好。
那是人人羡煞的人生。
怎么会是眼前这样?
他才刚刚做到区区户部侍郎的位子,竟受了断腿、阉割之痛,还要受秦国公的恐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何?”秦国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徐侍郎是想要锦绣前程,还是想身败名裂?”
徐之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下官,遵命。”
秦国公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徐侍郎果然是个明白人。”
徐之谦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连告辞都忘了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内那个悠闲品茶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很快化为绝望的灰败。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摆脱不了这个枷锁了。
*
京郊五里亭,周围弥漫着一股比春日更萧肃的气息。
苏月华站在亭外,看着父亲苏伯渊和兄长苏明允翻身上马。
父亲一身锃亮戎甲,虽年过半百,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兄长苏明允则年轻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眼神扫过送行的人群,在与苏月华对视时,才微微柔和了一瞬。
“北境连失三城,烽火已烧过雁回关。”苏伯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风霜打磨过的沙哑,“陛下急诏,我与你兄长,不得不出发。”
苏月华将手中准备好的两个沉甸甸的药包递上,“爹爹,兄长,里面是一些金疮药、解毒丸和驱寒的药材,边关苦寒,务必保重。”
她声音清越,却掩不住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国事艰难,武安侯府刚经历一场猜忌和劫难,如今父兄又要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她心中如何能安?
苏伯渊接过药包,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家中就交给你了。”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句嘱托之中。
苏明允勒紧马缰,低声道,“月华,放心,我们定会守住国门,平安归来。”
他目光掠过安静站在苏月华身后半步的薛沐,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今日前来相送。
薛沐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穿着并不算华丽的长袍,仿佛还是那个忠心的随从。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刹那,他看向苏月华背影的眼神,才会流露出一丝复杂情愫。
军令如山,不容久留,苏伯渊一挥手,率领着亲兵队伍,踏起烟尘,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官道尽头苍茫的天色里。
苏月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对薛沐道,“我们回去吧。”
薛沐点头,默默跟在她身侧。
两人共乘一辆青帷马车,向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轱辘压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行至一处林木渐密、道路相对狭窄之地,忽闻前方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
“有埋伏!”车夫惊恐的喊声与利箭破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林中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车厢,车夫当场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栽下车辕。
“姐姐小心。”薛沐脸色骤变,将苏月华扑倒在车厢地板上,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穿透车厢壁板的箭矢。
一支弩箭狠狠扎入他的肩胛,闷哼一声,血花瞬间染红了青布衣袍。
苏月华被他护在身下,温热的血液滴落在自己颈侧。
“薛沐,你受伤了。”她心头微凛。
“姐姐,待在车里别动。”薛沐低喝一声,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猛地踹开车门,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埋伏者约有七八人,皆黑衣蒙面,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薛沐虽受了伤,动作却丝毫未缓,以一种诡异莫测的身法在黑衣人之间周旋。
薛沐掌风凌厉,角度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直取对方要害,那些人的目标好似是他。他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搏命,浑然不顾自己肩头还插着箭矢,鲜血已浸透了他半边身子。
苏月华躲在车厢内,透过被箭矢撕开的裂缝,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战况。
她看到薛沐肩头的伤,他的脸因为失血而渐渐苍白。
薛沐夺过长剑,在刺入一个黑衣人身体的瞬间,周身气势骤变。
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薛沐”的温顺伪装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狠厉。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如噬人的幽井,里面翻涌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剑光闪动,不是战斗,更像是一场冷静到极致的收割。
他格挡与招式熟练,是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出的老辣。
薛沐不是第一次杀人。
意识到这里,苏月华的心狠狠一缩,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背窜起,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和身处险境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她亲手救回的少年。
这也许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薛沐反手一剑,结果了最后一名黑衣人。
剑尖深深杵在泥土里,薛沐摇摇欲坠。
他抬眸,扯出一个欣慰的笑,看向迎面向他走来的苏月华。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恍惚间看到苏月华眼中渐渐流失了温度。
还没看分明,薛沐一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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