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
国公府邸深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路行来,奇石罗列,花木扶疏,与那日所见全然不同,显是费了心思布置的。
薛沐始终低着头,却已经将所经之处的路径、守卫一一记下。
不远处的正厅,秦国公穿了件藏青杭绸直身,坐在人群中央,赵奉未着官服,自始至终像个尽心尽责的管家跟在他身边,半点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那双眼锐利如鹰,和薛沐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薛沐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苏月华侧首低声问。
“没什么。”薛沐抬起眼,眸光清澈,“方才好像瞧见只翠鸟飞过去,羽毛真漂亮。”他说着,唇角弯起个天真弧度,仿佛就是个被鸟儿吸引的少年郎。
苏月华顺着他视线方才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人潮簇拥下的秦国公,明白了缘由。
薛沐因认亲的希冀心情变得不错。
他们一路到秦舒兰所居的沁芳斋,几个似曾相识的郎中站在廊下,极熟悉的场景。
早有丫鬟打起帘子,他们踏进门,一股子浓重的药味。秦舒兰半倚在床榻上,盖着条锦被,面色较上次相见时红润几分。
见苏月华进来,她强撑着要起身,被世子秦越疾步上前按住,“你别动,身体刚好些。”
随后便退出去,苏月华重又查看她身上,溃疡几乎已经结痂,药力压制了毒性。
“小姐近日可在按时服药?”苏月华问道。
秦舒兰虚弱地点头:“吃的全是先前开的方子,并无别的。”她说话时气息短促,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窗外。
苏月华顺着她视线望去,那个方向只有院中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并无甚特别。
她心下疑惑,却没有追问,将她的病症向外传递,窗外郎中开了新药后,皆被请到前厅赴宴。
苏月华默默为她施针。
屋内瞬间没了任何声响,只有苏月华走动时的窸窣声和苏月华压抑的呻吟。
窗棂外此时路过两个丫鬟,两人说话的声音细碎地传来,
“后园那废屋的门锁又加固了,你昨天晚上听到吗?他喊了一夜,又被上刑了吧。”
她声音虽轻,却足够清晰传入屋内几人耳中。
另一个丫鬟忙扯她袖子,“胡吣什么!你没看府里新来的那些人,怪吓人的。”
丫鬟再也不敢再说,进屋放下茶点又匆匆退下。
苏月华听得莫名,只当是府中琐事,并未放在心上。她没留意到,榻上的秦舒兰在听到“后园废屋”四字时,身子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而垂手立在门外的薛沐,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寒芒,快得无人察觉。
施针的过程漫长而寂静。
金针依次刺入穴位,秦舒兰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咬唇忍着痛楚。苏月华全神贯注,指尖稳而准。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月华起出最后一枚针,轻舒一口气,“小姐可感到舒服一些?”
“爽利许多了。”丫鬟扶秦舒兰躺好。
秦舒兰扯出个笑容,“劳苏娘子费心,先前也多亏你我才能得救,舒兰感激。前头宴席想必已经开了,不敢再耽搁娘子,我这就让兄长带您过去。”
苏月华正整理银针,如实道,“我是专门来给小姐瞧病的,不必参与宴席。”
“我真的无碍了。”秦舒兰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想静养片刻,苏娘子且先去宴上吧。”
她尤其坚持,与其请苏月华赴宴,不如是将她遣走。
苏月华心下虽然奇怪,不过也没有坚持,起身,“既如此,我稍后再来看小姐。”
她收拾好药箱走出屋门,示意薛沐离开。二人跟着世子秦越一前一后出了沁芳斋。
沿着来路行不过数步,薛沐忽然“哎呀”一声,停住脚步。
“没事吧?”苏月华回头问道。
薛沐面露焦急,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姐姐,我方才好像把母亲留的那块旧帕子落在秦小姐院里的石凳上了。”
他声音又轻又软,“那帕子虽旧,却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了。我一个人回去找,怕冲撞了府里贵人,姐姐陪我回去找找好不好?”
他语气恳切,自从那夜后,十分话里总带了九分依赖。
苏月华心下微软,她想起薛沐凄苦的身世,那块帕子对他极为珍视之物,此刻折返虽有些不合时宜,但...…
她向秦越福身道出原委,秦越温声道,“我陪苏娘子再回去一趟。”
三人正要折返,有人急匆匆跑过来,“世子爷,国公爷正在寻您呢。”
“这……”秦越为难。
苏月华连忙道,“世子您去忙,我们可以自己回去拿。”
秦越权衡片刻,拱手对苏月华告罪,“那在下先失陪,一会定以酒陪罪。”
苏月华拉着薛沐折返,“走,我们回去。“
沁芳斋的院门尚未完全合拢,一个身影在门缝中一闪,正匆匆往府里更深处而去。
浅碧色裙裾消失在月洞门处,正是秦舒兰。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秦舒兰方才急着支开他们,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月华与薛沐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秦舒兰专挑僻静小径走,她脚步虚浮,却走得很快,不时四处张望,神情紧张。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荒废的院落。院墙斑驳,门上挂着把沉重铜锁。
秦舒兰在门前驻足,让丫鬟给守卫送上寿饼,两个守卫吃过后,不足几息便倒地晕倒。她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
苏月华心疑,秦舒兰重病在身,为何独自一人鬼鬼祟祟来废屋?难不成与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口中的“关着的那位”有关?
两人跟在其后悄步趋近,废屋窗纸破损,透过缝隙,可窥见屋内情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
秦舒兰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扑到角落那个被沉重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他们对你用刑了?!”
那个记忆中永远从容清隽的男人,此刻正无力地被锁链绑着,半吊半跪在地,原本素色的中衣被撕裂,破碎的布料下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仍渗着鲜红的血珠。
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秦舒兰的声音,阴影里的人影动了动,抬起头来,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淤青,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下颌。
“你怎么来了?”
极短的时间内,他的神色从惊愕变成厌恶,“谁让你来的?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我之间,不必再见。”
说罢,男子扭动身体甩开秦舒兰,转过头去。
“为何要这样对我?”秦舒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说过待事成后便带我离开的,你说过那些诗词只为我一人而作。”
透过窗隙漏进的微光,苏月华看清了那个被锁链锁住的人的脸,他苍白消瘦,却依然能辨出俊朗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境地,依然沉静如深潭。
“舒兰小姐。”他开口,嗓音沙哑却温和,“你我之间,从开始便是个骗局。如今又何必再来?”
“骗局?”秦舒兰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那你说,你看着我时的眼神,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假的吗?”
男子沉默片刻,轻声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终究是我负了你。”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秦舒兰突然激动起来,“你给我下毒,却又不见血封喉,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要了我的命?”
“杀了你,我还能活嘛。”那人冷笑,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窗外,苏月华瞳仁一震。
竟是此人给秦舒兰下的毒。
她下意识地看向薛沐,却见少年面上并无半分惊诧惶惑,反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那种沉静,绝非骤然窥见国公府秘辛时应有的反应,倒像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了然。
这几日总是漾着无辜水光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锁在深处,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惊疑不定的苏月华,越过啜泣的秦舒兰,一动不动锁在阴影角落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影身上。
注意到苏月华投来的探究目光,他迅速掩去所有情绪,眼底终于翻涌出一丝惊愕。
在这一刻,苏月华疏忽心悸,她仿佛踏入了一个局,人人都是下棋人,只有她是横冲直撞的棋子。
可这也是个机会,被关押的这个人有可能是认亲的破局之人。
怎么也答应他了。
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这里为什么看守如此松懈,让秦舒兰和他们轻而易举进入院中。
屋内,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舒兰,有些事,不知比知要好。终究是我骗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府中很快就要变天了。届时,你若能活下来,便忘了我,好好过日子吧。”
秦舒兰怔怔望着他,泪珠滚落面颊。她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把短匕,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既如此,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再自行了断。黄泉路上,你我再做一对痴缠孽侣。”
她举刀欲刺。
门外的薛沐突然在苏月华耳边低喝,“姐姐,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是往这边而来。
苏月华推门而入,紧紧攥住秦舒兰的手,“小姐不可。”
“放开我!”秦舒兰挣扎着,泪眼模糊,“让我杀了这个负心人。”
“快走,有人来了,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来过这里。”苏月华拉着秦舒兰往外走。
秦舒兰却挣扎着望向灰雀,眼中满是不舍与痛苦。
“亲小姐。”苏月华急道,“若让人发现你与他私下相见,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薛沐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后窗,“姐姐,来不及了,从北窗跳走,寻着僻阴处走,也能在半盏茶功夫之内返回。”
闻言,灰雀沉寂赴死的眼眸剧烈一颤,死死盯住薛沐的身影,目光难掩复杂。
薛沐这句话里加了北燕细作密语,常人无法察觉。
他消失已久,果然有人来了。
薛沐推开积满灰尘的木窗,没看灰雀一眼,率先跃出,随后扶过苏月华。三人悄无声息地逃离废屋,沿着僻静小径疾行。
回到沁芳斋,秦舒兰已是心力交瘁,瘫倒在榻上无声流泪。
苏月华心中波澜起伏,今日所知种种,远超预料。她原只想助薛沐认亲,却不料卷入更大的棋局里。
薛沐悄无声息地掩上门,守在门边。
匕首还紧紧攥在秦舒兰手里,苏月华试图从她手里拿走,却反被她握的更紧。
苏月华轻叹出声,“杀了他脏了你的手,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秦舒兰瘫软在床,匕首也随之滑落,掩面痛哭,“那我该如何?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一想到他死,我这里,比死了还难受。”
她捂着心口,泣不成声,面色因病态和哭泣泛起浓艳的潮红。
苏月华俯身扶住她肩头,心中百感交集。她看向外间角落里的男子,对方也正望着她,目光透过隔窗,复杂难辨。
“你先冷静下来。”苏月华深吸一口气,“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给你下毒?”
秦舒兰哽咽,只一味摇头。
苏月华知道秦舒兰对她还心存芥蒂,并未强行靠近,只是缓缓上前,坐在榻边,轻轻拉过秦舒兰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秦舒兰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苏月华温柔而坚定地握住。
苏月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似作伪的柔和,“舒兰,你我平日宴会遇见虽说不了几句话,但也算从小一起在京城贵女圈子里长大,我只是不想看你如此这般模样。这不该是你的模样。”
“我也同你一样遭遇过背叛,可错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这些痛苦不应该我们来承担。”
苏月华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更像是带着些许物伤其类的慨叹。
秦舒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苏月华,对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关切。
与她平日里在那些贵女眼中看到的或嫉妒、或轻蔑、或虚伪、或奉承截然不同。
长久以来积压的背叛的痛苦以及无人可诉的孤寂,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以承载的缺口。
秦舒兰猛地反手抓住苏月华的手,泪水再次决堤般涌出,声音破碎不堪,“他叫文昭,是祖父请来为我讲书的先生,我们...…”
她的声音渐渐飘忽,陷入回忆。
“他游学四方,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他懂得真多啊~不仅四书五经,还有塞外的风沙,燕北的雪,江南的烟雨……他给我讲那些我从未听过见过的世界。”
“他的眼睛那么亮,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我是他唯一珍视的瑰宝。”
秦舒兰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恍惚的笑意,但很快就被巨大的痛苦碾碎。
“他说我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说我的灵性不该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他说要带我离开,去看山,看海,看真正的天地。”
“我竟真的信了。我想着,哪怕天涯海角,粗茶淡饭,只要跟着他……”
秦舒兰哽咽得说不下去,剧烈的咳嗽起来,苏月华默默为她拍背,半分催促都没有。
好一会,她目光隐涩,掩去了个中情爱,接着道,“可那日我无意中听到新来的赵管家与祖父谈话,才知他是北燕细作,祖父早就知晓他的身份,故意留他在府中,想要替朝廷套取北燕情报。”
所以赵奉他们确实在等北燕人自投罗网。
秦国公也确实动了倒戈的念头。
“那这毒?”
“那日我便要带他离开,结果被祖父发现,围堵我们时,他给我下了这个毒,威胁祖父,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全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全是假的!全是演给我看的戏!”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哑着吼出来的,耗尽了秦舒兰本就虚弱的力气,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苏月华急忙上前扶住她,将她搀到榻边坐下。
“骗子,骗子……”秦舒兰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地望向床幔。
“所以,你想让他死吗?”苏月华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果你想救出他,跟他一起……”
“我想让他死!”秦舒兰重复了一遍,可她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苦涩,
“我想让他现在就死。”
苏月华闻言,看着眼前这个被情爱和阴谋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少女,又瞥了一眼门边沉默不语的薛沐,一个模糊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这或许是一个破局之法,能为薛沐争取到认亲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按住秦舒兰激动得发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此事你的决定是对的,那些背叛我们的人,就要让他们彻底成为过去。痛苦不该由我们来背,该由他们守着悔恨度日,或用死亡付出代价。”
“但此事你不能亲自出面,不如让我的侍从替你办成此事,为秦小姐解了心结。”
秦舒兰闻言,用袖口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眸眼异常清明,“姐姐说得对,姐姐更是替国公府清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此等功劳,我们必有重谢。”
苏月华缓缓摇头,“谢倒是不必,只是事成之后,妹妹请国公爷单独召见我这位侍从就可以了。”
秦舒兰没想到苏月华的要求这么简单,一口应下。
苏月华转头问薛沐,“你敢去吗?”
此举不仅为他赢得认亲的机会,如果他真的与北燕有关,也必会露出马脚。
薛沐迎上她的视线,眼神依旧清澈见底,“姐姐让我去,我就去。”他语气单纯而坚定。
苏月华心中稍安,或许是她多心了,薛沐只是那个想认亲却走投无路的少年。
“好。”她轻声道,“你去吧,早去早回,不要留下痕迹。”
窗外,日头渐西,将国公府的亭台楼阁拉出长长阴影。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苏月华不知道的是,她亲手推开的第一张牌,即将引发一连串她都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薛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意,抱拳称“是”,消失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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