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高悬,城中却仍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流华城的东区,是城中最不受欢迎的一片地界。街巷弯曲,地砖断裂,墙上糊着污水和黑灰,像是死过人的废井。太阳的光到这里会自己退避,就连狗都不愿久留。
而此刻,在一条偏僻的灰巷尽头,十几个身穿破衣、面带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泥地里,手脚反绑,浑身都是淤青。鼻血流了满面,脸肿得像猪头一样,脚骨已经被活活砸断,血从鞋边一点点淌出来,渗进灰土中。
他不是因为痛才发抖,而是因为恐惧。
极度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他知道,这不过刚刚开始。
这群人不是寻常打手,他们是“灰皮子”——流华城最阴狠的地头蛇,是连官府都不愿意正面招惹的老鼠。落在他们手上,又活着爬出去的,不到五个手指头。
“求……求你们……”
地上的男人颤抖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想抬起头,但一动便扯得脊背剧痛。他刚张口,一人便猛地跪下,熟练地拽起他右手五指,“咔、咔、咔”一连串声响,五根手指以诡异角度扭折,骨节突出如白刺。
“呃啊啊——!”
他刚要惨叫,另一人早已眼疾手快,从脏水里捞出一团发臭的破布,一把塞进他嘴里。
腐臭味钻进鼻腔,他干呕着,想吐却吐不出,只能听见自己喉间发出“呃呃”的绝望呜咽,眼泪、鼻涕、血水一起糊在脸上,沾着泥地的脏污,如一滩人形的烂肉。
混混们笑了,肆无忌惮地笑。
“哟,这都吐了?你胃不行啊二狗子。”
“都说他是卧底卧得最深的,结果呢?半个月不到就投了那腌臜衙门。”
为首的混混抓着二狗子的头发一拽,将他脸生生抬起,迫使他睁开被打肿的眼睛直视自己。
“看着我。”他冷笑着,“二狗子,咱兄弟怎么对你你忘了?让你去李家县令府安插个眼线,你不到半个月就卖了我们,呵,还想活着求饶?”
话音刚落,他又是一拳狠狠打进二狗子的胃里。
“呕……”
破布堵着嘴,吐出来的反而从鼻孔喷了出来。二狗子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死前喘息的“咯咯”声,接着呛得更狠,只能将吐到嘴边的血水和胃液重新咽下去。
四周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还拍了拍他的脸:“呦,这就喝回去了,真是节俭。”
正当笑声未歇,一道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
很轻。却仿佛风都停了。
那是脚步声。
一声、两声、三声,像踩在人的神经上,一寸一寸敲打着人的骨头。
所有混混的动作一滞,齐刷刷转头看去。
巷口处,雾气未散,一道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薄雾中慢慢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从地狱里踏出的回声。
等那人走近几步,兜帽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缠着白色绷带的脸。
脸?不,哪里还能叫做脸。
那是疤与焦肉缠绕的面具,是地狱火烧出来的鬼皮,是人皮剥了一半留下的残骸。
“鬼……鬼绷头……”
混混们本能地低下头,像是一群刚刚撒欢的小狗忽然听见了狼的低吼。
为首那人反应快,立刻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老大。”
鬼绷头,也就是他们口中的绷带男人,站在巷子口,黑斗篷轻轻被风掀起,他的声音低哑,像刀划过生锈铁板:“陈木。”
为首的混混立刻点头:“都招了,老大。是他……是这条狗把咱们的藏点供了出去,害我们东区那边的窝点被官差给掀了。两天前那批货也被全数查封。”
鬼绷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走近。
二狗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混着血和泪的脸死死贴在地砖上。
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有人正拿着刀贴着他的脊骨往下划。
终于,脚步在他面前停下。
他忍不住抬头——
只这一眼。
他就仿佛整个人都被灌进了冰窖。
那双眼睛仍是熟悉的颜色,它像狼,在看濒死的猎物,又像死神,在看冤魂。
二狗子瘫软下来,连跪都跪不住,直接瘫成一滩,浑身颤抖。
他试图张口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破布还在嘴里,没人打算替他拿出来。
鬼绷头挥了挥手。
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立刻有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双手奉上。
那刀不锋利,却足够生锈、钝重,沾着风雨里沉淀下的铁锈味,像从死人身上捡来的。
鬼绷头接过,微微低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极为耐心地用刀尖勾住二狗子口中的破布。
一点点剔开,像是剥开烂肉。
破布被扯出来的瞬间,带出一口血和呕吐物,散落在泥地里。
鬼绷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他又用刀尖挑断了绑在二狗子手腕上的绳子。
动作平稳,甚至有种近乎温和的礼貌感。
他看着地上的人,嗓音低沉,像是炉灰底下的火苗:“二狗子,你虽然背叛了我们,但念在你曾是我兄弟。”
“我给你个机会。”
他的目光很平静:“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个巷子,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
“以后你去哪儿,做什么,我不问。”
混混们听着,面上没有表情,有些人甚至微微后退了一步。
可二狗子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以前亲眼见过——
有个敢偷私货的兄弟被“放走”,但只跑出两步,就被鬼绷头当场砍下了膝盖,再活生生折断四肢,慢慢地打死。
那也是一次“机会”。
他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嘴角还挂着胃液和泥水的泡沫,双膝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头。
“我错了……栓哥……不,老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
他哭得像狗,鼻涕和眼泪混成一团。
可是鬼绷头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只是淡淡地低头,把那刀插回腰间:“……我们一辈子都没享受过什么好的。”
“我听说宫里有种死法,叫‘凌迟’。”
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二狗子。
“你不愿走,我也可以让你……尝尝帝王之家才能享的东西。”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二狗子的神情僵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神骤然疯了似的,整个人像条爬虫一般四肢并用地朝巷口冲去!
“呯!”他撞倒一人,脚步踉跄,双手扒着地面狂奔,嘴里发出破碎的求生喘息。
但下一秒,破风声袭来——
鬼绷头已然拔刀。
血花一溅,刀本该落在二狗子的后膝,却被他本能地一躲,削到了他已经折断的右臂。
他惨叫一声,却顾不得疼。
他继续拼命往前爬,像一条被剁掉尾巴的蛇,爬着、扭着、蠕动着。
巷口就在眼前。
只差几尺——几尺!
他几乎快落泪。
下一瞬,刀光再起。
这次没那么客气——
咔!
一刀干净利落地挑断了他的脚筋。
二狗子的身体一下瘫软在地,却仍然挣扎着用指甲扣着地砖往前挪。
每一下都留下血,像是拖着自己的一滩肉往外爬。
距离巷口……还有三步。
二狗子眼中终于浮现出泪光,他想大笑,又想痛哭。
他想说:“我可以活下去!”
但下一刻,所有的表情都在下一瞬冻结了。
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
是鬼绷头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是裁决:“你输了。”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怒意,只是像认定一个赌局的终局。
然后,他弯腰,抓住二狗子后脖颈,将他像条死狗一样拖回原地。
“还有一口气。”
说完,他将人随手一扔,仿佛一袋破烂,落在混混们脚边。
“你们随便玩。”
语罢,他转身,走向巷子最深处的一把旧木椅。
那是只属于他的位置,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他坐下,缓缓将那把短刀立在椅侧的泥地里。
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宣告。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人围上去,像一群笑着的豺狗,挥拳、砸脚、撕咬。
拳头落下的声音,如雨点敲打腐木。
血水飞溅,二狗子的脸很快就再也看不出原样。
也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打了一个闷雷。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明明日头高挂,却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从天而降。
雨落在绷带男人的肩头、刀上、斗篷边缘,也落在满是血泥的地上,溅起点点红泥水斑。
他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这个巷子的神祇,冷眼看着世间沉沦。
…………
二狗子很快就被打死了。
拳头落下的最后几声闷响,像是在捶打一袋破肉。等混混们终于停手,他已经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脸塌了、骨碎了,肚子里像是被搅烂的烂泥。
空气中弥漫着血、泥和死人的骚臭。
鬼绷头仍坐在他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影沉在雨里,像一块黑色的碑。
等到最后一个混混收手,他才终于开了口:
“陈木,处理干净。”
声音还是那样低哑,沙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为首的混混陈木立刻点头哈腰:“哎,是,老大。”
剩下十几人分头行动,一边清理尸体,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几人扛着尸身走远,另一些人在巷口洒灰水、清血迹。
偶尔也传来几句压低的笑声。
“不会又是去见他妹了吧?”
“可要真是妹妹,也不至于天天去吧?”
“啧……该不会是——他心上的人?”
他们说得轻,像在开夜晚的玩笑。
下一瞬,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从黑暗里穿透雨声:
“是去见她了。”
几人顿时收声,浑身一紧,脊背发凉。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陈木却还敢笑一笑,半带调侃地说:“老大,您妹妹……最近在镜归楼过得还好吗?”
他斟酌着“妹妹”两个字,特意加了顿音。
鬼绷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嗯”。
这声“嗯”像是一块铁从天上落下来,把那句调侃也砸得严严实实。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忙活起来。
鬼绷头——或者说,刘栓子,其实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猜测。
他们说得也没错。澄烟的确是他放在心尖上很多年的人。
至于他自己……那些人总爱传,说他一定是哪个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江湖煞星;有人说他以前是大户人家被毁的少爷,也有人说他是从西域走出来的死灵。
其实他连正经拳脚功夫都不会。
唯一会的,就是早年街头混子传来传去的“太极八卦掌”——练了两年,能打几下架,顶多躲点飞石。
他也没有响亮的名头。没有江湖代号,没有武林宗门。
他只是个被扔在西凉最穷最破村子里的小孩。
他叫刘栓子。
名字土得掉渣,小时候村里有七个叫“栓子”的。大家就叫他“老刘家那个傻栓子”。
倒是澄烟的名字好听,是他爹娘起的,说是盼望他“如烟而澄净,来生做官”。
那时他们还不懂这名字将来会被多少人叫出来,在多少酒气和脂粉之间被一遍遍喊烂。
栓子不常想过去,但每当一个人坐在雨里、雾里、血水边时,记忆总像泡烂的尸骨,一块块浮上来。
那年,他十岁。
西凉的冬天冷得发骨头疼。村里断水断粮,还染了瘟。尸体倒在地上没人管。再后来,是火。一整片村庄烧得光光的,火光像要把天也吞了。
他什么都没带走,只背着澄烟往山下逃。
那一场火烧毁了他整张脸。他记不清是被梁砸了,还是自己往火堆里冲的时候被烧的。
他只记得,澄烟还活着,就好。
他们一路乞讨,一路被打、被赶、被吐口水。
他脸上全是疮,路人见了都骂“妖怪”、“灾星”。而澄烟干干净净,哪怕满身灰也挡不住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那些人怕他,却总想接近澄烟。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官老爷,花钱让他们住进破庙,晚上却摸上来,手往澄烟的腿里探。
他疯了似的冲上去,把手边的柴刀攥得血都不流,一下下砍。
那一夜,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伤。他的刀也成了他的命。
可他不在乎。因为澄烟没事。
并且那官老爷身上的钱,让他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富足生活。
从那以后,他就会杀人了。他学会了抢、学会了偷,知道在这个城里,要活着——不是靠命好,而是比谁更狠。
他狠,是因为除了澄烟,没人替他疼。
他狠,是因为他必须活下去——才能守着澄烟。
别人的脸,是“人”的证明。
而他的脸,是活下去的借口。
但是他不在乎。
只要他够可怕,别人就不敢碰澄烟。
…………
二狗子的尸体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在雨水的冲刷下,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到了。
陈木略带笑意的走到鬼绷头身前:“老大,都解决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鬼绷头将刀抗在肩上,雨水顺着刀滑落。他语气平静,可全身上下都带着那种让人害怕的杀意:“既然官府的人端了我们的老巢。我们怎么能不好生回报一下?”
“好好准备一下。今夜,就是他们偿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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