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温暖,像母体的羊水,包裹着破碎的意识和身体。疼痛是遥远的背景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有光刺破眼皮,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渐渐聚焦,是医院天花板熟悉的、毫无生气的颜色。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混合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反胃的药味。
全身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右臂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固定在胸前,左腿也被吊起,动弹不得。额头和脸颊一侧贴着纱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林总!您醒了!”Anna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如释重负,她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您吓死我了……医生!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很快围了上来,检查瞳孔,查看仪器,询问感受。我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勉强眨一下眼睛,或者极轻微地摇头。
思维缓慢地重新开始转动。
那辆货车……刺眼的灯光……失控的翻滚……还有最后那片虚无的黑暗……
以及黑暗降临前,那阵幻觉般的、温柔的风。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窒息感。监控心率的仪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
医生脸色微变,立刻采取措施。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只是空气里多了更多压抑的担忧。
我被禁止再多说话,只能静静地躺着,像一具被固定在刑架上的残破玩偶,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地凌迟。
Anna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沈总……来看过您几次,您还没醒……” “警方那边处理好了,对方全责……” “公司一切正常,您放心……”
她断断续续地低声汇报着,声音里的颤抖无法完全掩饰。
我闭上眼,表示知道了。
放心?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离了我林薇,离了江逐辰,太阳依旧东升西落,逐辰依旧蓬勃发展。
只有我,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地库的夜晚,困在了那片冰冷的血色和绝望的蜂鸣里。
这次车祸,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一场潜意识里的自我放逐。
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林总,累到不想再守着没有她的空城,累到……连感受那阵能短暂麻痹痛苦的风,都成了奢望。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沈哲来过,带着逐辰最新的成绩单,语气恭敬却难掩担忧。我让他放下东西,然后示意他离开。
其他一些重要人物也陆续前来探望,带着鲜花和果篮,说着言不由衷的安慰话。我让Anna一律挡在了外面。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沉溺在这片由疼痛和药物构筑的、短暂的虚无里。
直到有一天深夜,止痛药的药效过去,我被一阵尖锐的骨痛惊醒。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将房间映照出一种诡异的蓝调。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寂静中,那本皮革笔记本上的字迹,如同鬼魅般,一字一句地浮现在眼前。
「……换我保护她。」
心脏猛地一抽。
紧接着,是更多。
她笑着叫我“姐姐”的样子。她熬夜后眼睛发亮地阐述构想的样子。她被我训斥后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样子。她最后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撞向死亡的样子……
最后,是那阵幻觉里的、温柔的风,和她带着笑意的呼喊:
“姐姐——抱紧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嚎。
抱紧你…… 我最终……还是没能抱紧你……
非但没能保护你,甚至连好好活下去,活成你希望的样子,都做不到。
我这样……算什么姐姐?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来了护士。又是一阵轻微的忙乱,加了镇定的药物,我才重新陷入一种昏沉却无法安眠的状态。
天快亮的时候,我盯着窗外那一点点泛起的灰白,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淤泥的尖刺,猛地钻了出来——
她用命换来的这条命。不是让我用来这样糟蹋的。
不是让我沉浸在自怜自哀里,用危险的方式去追寻虚假的慰藉,甚至可笑地试图去赴死。
她要我活着。好好活着。替她看着那片她没能看完的星辰大海。
手臂和腿上的石膏沉重而坚硬,提醒着我这次鲁莽的代价。
也像最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我试图追随而去的脚步。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进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吐出。
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里,终于挣扎着,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固执的、类似于“活下去”的光。
尽管那光,痛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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