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兰嘉察觉到人的任何行动确实会对外界产生刺激。
这些刺激不利于客观研究，但大大裨益了生存，毕竟如果环境条件不合适，人除了选择跑路换环境，就是留下来改造环境。
就是对身边的人们不太体贴。
旬兰嘉摸后脑勺：“我不应该自顾自地说太多。今天还要继续吗，还是过几天再……再来？”
覃朱墨助教拧干头发和衣服前襟的水，叹气：“一次性说完吧。我知道你抱着敌意来，对我说的每句话要么反驳，要么挑刺，要么装听不懂，或者答非所问。”
如果是平时，旬兰嘉会努力读气氛，顺着对方，但既然是在坦白……
她如实道：“首先，我不是抱着敌意来的。我只是在攻击你说的话，对你本人倒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人说的话由过去的经历和社会影响所决定，完全有迹可循，可以理解。煮出苦汤，不是锅的错……”
抠字眼的她想深入解释，道德的她想闭嘴，滑稽逗乐的她还想再讲点屁话。
覃朱墨望着学生，突然明白一个事实：对方完全没有听进教导、接受并服从学校所构建的美好愿景，自顾自喋喋不休。
尽管这里的“美好愿景”不包括情绪失控的她，但面前愤世嫉俗、自以为是的小孩，社会化程度还是太低了。
“对了，交流安全……”旬兰嘉突然出声，像旅游达人预热汽车发动机。
“交流安全。”覃朱墨低叹着重复，好像她从人皮书那时就在等一段异端的发言了。
旬兰嘉摸自己动荡的心跳：“比起死记硬背的知识，我们来从头捋一捋吧：为什么交流需要安全？”
覃朱墨消极地撇开目光，一滴雨水顺着脸颊滑下：“理所当然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任何事都有原因，任何要求都有目的。”
覃朱墨明白自己马上会扮演接老师下茬的优等生的角色。
她深深叹息，完全丧失了起初的闲适，但脑子里有个小声音在嘀咕，说什么自己应放下成见，做开明的老师。
她折中：“你继续说，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说服我。”
“我不是为了说服你来的。”
“我知道！谢谢你！”她崩溃得破音了，“我的意思是你尽情说吧，我听着呢！”
旬兰嘉雀跃了起来，看上去至少增加30%的活力。
覃朱墨小幅度摇头。她叉起腰，借这个动作悄悄隔着一层布料，确认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开着。
录音笔本来是给鸡屎领导准备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早熟的学生容易把老师当成敌人，个别人喜欢出阴招，她刚入职时已经跌过跟头，现在是在保护自己。
旬兰嘉瞥了眼她的口袋，表面上毫无波澜，实际在真正说出口前又润色一遍措辞。
她坚决不犯这样的错误：因为说话漏洞太多而被人往洞里扔转椅。
她说：“旧语言是自然语，包含了‘祝福’或‘诅咒’。我在课外书上读到，如果是‘赶紧去死’这种话倒还好，用陆阿语都起码得100个人说上一周才能咒杀人。”
覃朱墨代入情境：“好比当代的网络语言暴力？”
“老师你很聪明。”
“别阴阳怪气的。”
“啊？”
莫名对视了一下并毫无回音后，两人继续。
旬兰嘉说：‘赶紧去死’只能咒杀一个人，所以我说这种程度‘还好’，那么老师你猜猜看，旧语言能做什么大事，得用‘完蛋了’形容？”
“杀死一群人。你是说用语言煽动战争？”覃朱墨眉头一皱，这是她近期比较和缓的表情。
“很接近了。除了战争，还有什么会造成短时间内的大量伤亡？”
“……天灾，也就是异神们造成的地震、洪水之类的东西。”覃朱墨把5分钟内的对话又在脑内回顾一遍，“你的意思是，是……”
“我们先把‘诅咒’放一放，来谈‘祝福’吧。语言革命前，人说了‘赶紧去死’这种晦气话就会挨嘴巴，从而学会祝福彼此长寿，所以大多数时候平均寿命能维持在35及以上。”
“虽然是比较偏门的冷知识，但确实如此。你从哪里看来的？”
“小学义卖会上40分钱一本的科普小册子，再加点联想。”
覃朱墨重复道：“义卖会……”
那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了，她小时候还从老爸牌位前拿了婚戒去卖，被老妈一顿好打。
她说：“你继续。”
“‘祝你长寿’通常作用在邻里之间，但这种程度，你也知道我会用哪个形容词。”
“没错，它‘还好’。旧语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覃朱墨模仿旬兰嘉的表达方式，顿觉清爽，“远超一对一，起码得是……几万人齐诵‘国王陛下万岁’吧。”
旬兰嘉点头：“然后国王真的延寿了。”
覃朱墨深吸气：“对。”
“我接下来会提及一位国王，外号‘虔诚王’的维本，他活到88岁，史料显示他患有三叉神经痛，肾里长了4个结石，宫殿被某个异神一脚踩塌1/6。”
曾有一段时间，任何东西都能凌驾于人类叙事上。
旧历7世纪初，大洲最强大的摩玛王国的统治者，“虔诚王”维本，在所有宗教中选了3个定为合法宗教，其余定为异教。
合法宗教（正教）被选中的原因是他们的神不回应仪式。至于为什么有这种现象，暂无定论。
异教徒不得举行宗教活动、说写他们的神的名字。
在小规模的骚乱后，第一次宗教改革完成了。
旬兰嘉竖起手指，开始一一列举。
①人最会使用工具，发明了交流工具：语言。
②利用祝福或诅咒，人塑造出能够信仰和追随的神。
③其中一部分神拥有实体，可以交流，被称为“尸”，它们像核电站一样好用，但也难控制多了。
④上世纪初，人们改革语言，维护交流安全。
旬兰嘉结语：“通识课从来不提‘尸’是人创造出来的，但只有考虑到这些，交流安全的相关知识才能成体系。”
覃朱墨没说话。
其实她从5分钟前就开始沉默，就像听见过陨石落地后，其他声音变得无关紧要。
旬兰嘉的目光越过窗台，看整座城市笼罩在明亮迷梦般的光晕中。
既然助教不语，那她就当谈话有了开放式结局，准备离开。
助教开口了：“你会有出息的。”
“……”旬兰嘉沉默地盯着助教。
覃朱墨皱眉，放低脸的角度：“这种吉祥话，你应该不会再问论据了吧？”
旬兰嘉咧开嘴。
她还挺喜欢看别人露出无语的表情，因为这证明她们已经深切交流过。
是否出息，都是别人的价值判断，她可管不着，但她此刻，或许又让世界上的信息稍微流通了一点。
另外，覃朱墨老师再面对她这类人，应该不会再打碎玻璃了。
旬兰嘉把背包甩到肩上：“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覃朱墨还真有：“你刚刚提到的‘人类叙事’是什么意思？”
旬兰嘉明确定义：“人类活动的总和，包括活动空间、活动痕迹等，比‘人类文明’宽泛一些。相关解释都在我写的报告里面。”
“好，我会看的，你走吧，别耽误吃午饭。”
学生背上包，迅速起身，踏着仿佛要去参加国际会议的沉稳脚步，直直穿向门外。
对方“哗哗”的钥匙声逐渐远去后，覃朱墨深深地吸气，再深深地呼出来。
她确认学生早已离开，关闭录音笔，拿起桌边红色固定电话机，要拨出向交流警察报告的号码。
如果旬兰嘉犯下反交流安全罪被逮捕，一定会向交流警察们清楚地解释。
在上述假设中，她得以传播思想，满足过剩的表达欲，交流警察得以减少威胁，两全其美。
天边亮起一瞬之后，又有雷紧接着鸣叫。
覃朱墨按下报警电话的第一个键，开始犹豫。
旬兰嘉居然向一个随时可以举报她的人倾诉思想，是真的没什么可以交流的人，还是说即使坐牢也不在乎？
而且，自己的思维方式里面什么时候有了股讽刺预言的怪味？
仔细考虑后，她收回手——学生还没有真正地显现出自己的威胁，现在的证据不足，还是只和那孩子的导师提两句好了。
正当她编辑信息时，楼下传来惊讶喊声，仿佛预示着新的话题、难题、谜题出现：“嚯？！”
有人死了吗？听方位，是在刚刚那个转椅落下的地方。
旬兰嘉在半途琢磨着：难道是高空坠物导致的？延迟有点高啊，果然校园网太卡了。
香樟树枝叶摇打，树附近，转椅躺在碎玻璃中间，碎玻璃边缘处，一名才见过的中老年男性坐在地上。
他左手捂头，右手对着前方挥动，像擦边主播跳手势舞。
他前方站着一名正在打电话的清洁工，多半是在叫救护车。
既然应急情况有人处理，那就没事了。
旬兰嘉关窗，站在楼梯的转弯平台，掏出手机，登录隔壁司文钦理工大学的校论坛，搜该院长的消息。
如果司理工出事，也可以查红石大学的校论坛，这就是所谓“共轭”。
很快，她翻到相关帖子，劣迹斑斑，不忍卒读。
下面回帖众多，有说发帖人造谣，也有人为发帖人辩护，有人说事是真的，但你情我愿云云。
还有人另起话头，提到隔壁（指红石大学）男教职员工集体在洗浴中心闝倡，托关系没被处罚。
底下的回复有谴责有调侃，旬兰嘉果不其然看到几个用户意淫红石的女学生，骂了声“贱人”，一个个长按投诉。
她找到回帖人提到的那批男教职员工名单，都眼熟，比如食堂安全主管也在上面。
她转发给舍友和彭何露。舍友们回复惊叹的表情包，何露回复原来如此，可以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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