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内，檀香的气息比祠堂更浓几分。
肖锦年已坐在主位的黄花梨圈椅上，手边一盏青瓷盖碗冒着袅袅热气。
见三人进来，略抬了抬手。
“父亲。”肖磊与周钰恭敬问安。
“坐吧……钰儿辛苦了，巡演还顺利？”
“回父亲，一切都好。”周钰微笑应答。
短暂的寒暄后，空气再次沉凝。
肖锦年端起茶盏，“明日卯时三刻，般若堂开坛诵经，知许抄好了《地藏经》第一卷，届时由她奉于佛前。辰时正，宗祠开祭，主祭就交给你们夫妻俩，清鹤执礼，清雯奉香。巳时，族中子弟于后山祖茔行叩拜礼，祭文已由魏承宇拟好，等母亲过目后便可定稿。”
松鹤堂的檀香沉得压人。肖锦年的吩咐像刻在青石板上的祭文，条缕分明，不容置喙。他目光扫过垂首恭立的儿子儿媳，最终落在肖清鹤身上，如同无声的秤砣坠在年轻肩头。
“是，父亲。”肖磊颔首。
周钰也应了声“知道了”。
肖锦年这才微微阖眼，抿了口茶。
周钰轻抚着琴匣，转向肖清鹤：“鹤鹤，明日祭礼，你的礼袍我让张妈熨好了，就挂在鹤园衣帽间。”
“有劳母亲了……”
“父亲早些歇息，我和钰钰去核对下祭器清单。”肖磊适时开口。
周钰会意，随丈夫退出这间被香火浸透的屋子。
见夜色渐深，肖清鹤也起身告辞。
一踏入清冷的夜风里，就想起困扰妹妹的作文题目，索性去了影园。
影园的小院静谧，几竿青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肖清影盘腿坐在藤编蒲团上，怀里抱着把原木色民谣吉他，指尖拨着一串清泠的和弦。
月光淌过她微卷的发梢。
“哥？”琴音戛然而止，“快，救救我！我们那个魔鬼语文老师出的作文题——”肖清影抓起旁边石凳上的作文纸，“‘在寂静中聆听世界的回响’，这题目简直比解黎曼猜想还抽象！我憋了一下午，满脑都是祠堂香火！”
肖清鹤走近，石桌上散落着涂改的稿纸，开头几行字被重重划掉。
“寂静……未必是无声。”他拿起稿纸，就看到肖清影写的“祠堂的钟停了”。
“可以是脉冲星的电磁波，跨越千光年抵达射电望远镜的‘滴答’；也可以是深海热泉口，岩浆与海水碰撞时，矿物质结晶的细微崩裂……宇宙最宏大的叙事，往往诞生于最细微的‘回响’里。”
肖清影托着下巴，吉他被随意搁在膝头，眼神从困惑渐渐转为专注。
“就像你相机里那些星星？看着很安静，其实每颗都在爆炸或者燃烧？”她若有所思地抠着被搁在膝头的吉他弦，“那我写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捕捉来自煤袋星云的……呃，分子云的‘叹息’？会不会太硬核了？老张头肯定嫌不够‘人文关怀’！”
“煤袋星云，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暗星云之一。它的‘寂静’，是因为星际尘埃吸收了后方所有星光。但正是这浓稠的‘暗’，让天文学家‘听’到宇宙结构里最基础的‘回响’、暗物质的引力波动。”
肖清鹤拿起笔，在肖清影的稿纸空白处写下几个词：遮蔽、聆听、重构。
“寂静不是终点，是另种形式的聆听场”
“我懂了哥！就像……就像蒙着眼睛，反而能听见心跳！对吧？”肖清影随手拨出一个明亮的和弦，“屏蔽掉视觉的干扰，‘寂静’就成了最灵敏的接收器！老张头要的‘人文关怀’，不就是这个吗？谢啦哥！回头请你喝芋泥**！”
她跳起来，抱着吉他和稿纸就往屋里冲，拖鞋啪嗒啪嗒响。
小院重归宁静，竹影摇曳。
肖清鹤抬手，时针悄然滑向21:42。
竹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夜风拂过，带来山涧的凉意。
十点就寝，雷打不动。
他转身朝鹤园走去，步履依旧沉稳，却在踏上石阶时，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脚下花岗岩传来的、微小凸起。
21:52，鹤园主屋卧室内，智能系统早已将温度湿度调至最适区间。
肖清鹤站在窗边，夜空澄澈，猎户座腰带三星清晰可见。
赶着生物钟，熄了室内最后一盏阅读灯，将自己沉入黑暗。
山风掠过窗棂，带来祠堂残留的、极淡的香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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