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是申时,拾目望去,窗外天光昏冥如暮。暴雨抽打着芭蕉叶,千缕万缕银线砸在青石阶上。
玄清宴已不见踪影,叶听澜顿觉自在不少。他随手将桌上散乱的宣纸团成一团,不论写没写过,统统扔到门外雨中——任其沾染泥水。待纸张湿得差不多了,他才撑伞慢悠悠一一拾回。
他在赌:这些纸一旦污损,玄清宴定然懒得细查。
此计虽险,胜在精准打击。要他老老实实抄完十遍?绝无可能!
干完坏事,当事人毫无愧疚,转头就去找刚“刑满释放”的亲妹叙旧。
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火应声摇曳。身着蜜合色小袄的少女正伏在花梨木案前,狼毫笔尖走得飞快,腕间虾须镯叮叮叩着砚台边缘。
她忽地停笔,拎起宣纸轻吹墨迹,眼角弯成月牙:“精彩!不愧是我!”云鬓旁珊瑚簪流苏随轻笑乱颤,沾了墨汁也不自知。她又将纸笺贴至胸前,双腿在桌下快活地晃荡,锦鞋尖踢得裙摆绽出朵朵芙蓉纹。
烛芯啪地爆开灯花,她摇头晃脑吟道:“红烛垂泪,帐影摇波。我可太有文化了!这波就叫顶级的意象描写!”
等叶听澜意识到妹妹在写什么时,已经来不及溜了——
“呦吼,哥?来得正好!”
叶听澜心下哀叹:这么可爱一姑娘,成天尽写些风月话本,这合适吗?不合适啊!写就写了,还特别大方,总拉着他“品鉴”。
叶知夏歪头:“哥,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叶听澜摆手:“夏啊,你知道的,哥这辈子就没求过你什么。”所以千万别再给他看**了!
叶知夏:“知道!要升级流、悬疑或者恐怖对吧?我都给你整理好了,当作昨晚的报酬!”
叶听澜:得妹如此,哥复何求?
他取了话本就近坐下,终究没忍住好奇:“夏啊,你昨天到底为啥被罚?真写玄清宴和望津的本子了?”
叶知夏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你不觉得他俩很好磕吗?阴翳疯批和高冷忠犬,一听就很有故事!”
叶听澜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磕到石头了。阴翳疯批有道侣,高冷忠犬是你哥的现任室友。你这么磕,哥很难做人的。”
叶知夏眼珠一转:“不磕他们也行啊,那我磕你和玄清宴?反正你俩现在是室友,擦出点火花什么的,很合理吧?”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叶听澜扶着桌沿:“你要真不想让哥做人,可以直说。”
叶知夏把笔一扔,撅起嘴:“行吧,那我把这些都处理掉总行了吧。”
见她真将稿子丢进火盆,眼睛扑簌簌像是要掉眼泪,叶听澜又心软了:“要是舍不得,留几张改改名字也行。”
“不用你说,我知道。”叶知夏委屈嘟囔着,竟从小袄里掏出两叠整整齐齐的宣纸,宝贝似的塞进枕头底下。随即又把桌上那叠搂进怀里:“不过我刚刚写的可不是他俩,这些不烧啊!”
叶听澜:“好好好,不烧,你都收好,别再让人看见了。”
叶知夏:“这才对嘛~”
瞧她那得意劲儿,哪还有半分要哭的样子,分明是演给她哥看的。
雨丝渐疏成雾,天边沉作鸦青色,远处屋脊线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趁着雨小,我得走了。”叶听澜手持竹伞立在门外同妹妹告别。
其实不是雨大雨小的问题,是怕回晚了又挨罚。但这话不能说,别问,问就是要脸。
“再等会儿雨就停了,走这么急,你要去上晚课?”叶知夏显然不信。
叶听澜挑眉道:“上课?我又不是这儿的学生,上什么课?不会吧……你还要上课?”
“……”
“看来只有我能睡到日上三竿咯~”
“闭嘴!麻溜滚!”
论如何用三句话粉碎十几年兄妹情。
犯完贱的叶听澜神清气爽,经过膳堂时顺手从蒸笼里摸走两只烫手的豆沙包,美其名曰:小小奖励一下自己。
推门却见玄清宴端坐于榻上——满地宣纸被风雨蹂躏得狼藉不堪,墨迹混着泥浆晕成一团。
“我已抄完十遍……”叶听澜话音未落,忽作惊惶状指向窗外,“肯定是狂风破窗,这风真可恶,毁了我辛辛苦苦抄的书!”结果动作太大,半只豆沙包从袖中滚落在地……
良久,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饶你一回,切记莫要夜不归宿。”
对方既然给台阶,叶听澜立即顺杆下:“下次不敢了。”信誓旦旦,模样真诚。
许是日间过于疲惫,叶听澜一沾床便昏睡过去,整个人横在中央,睡相霸道。
———梦境分界线———(因为是梦镜,可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看不懂的话无视也行啦)
意识昏沉,漂浮在半空。
是梦吗?好漂亮的庭院……浸在午后澄金的光里。老槐树筛下细碎光斑,青砖地上淌开星星点点的银汞。
什么感觉?眷恋?温暖?不,这些不是他的情绪。
天旋地转,场景忽换。
被塞进破裂的水缸里……不想待在这,冷……
努力张开双臂。抱抱我吧,别把我丢下。
为什么盖上了缸盖?好黑,我害怕……
惨叫声,流不尽的血,天空阴沉得压下来。最后是一场大火……我,要死了吗?
灵魂轻飘飘的,出来了?一切都失了色彩,庭院、屋子,空空的……
我听见有声音在喊“好痛苦……”那是我吗?
出现了,有色彩的姐姐,绿色的。她好温暖,抱住了我,像母亲一样。好开心。
姐姐……快死了,怎么办?救救她,谁都好,救救她吧。
———梦醒———
叶听澜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中衣,心脏狂跳不止,擂鼓般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他感觉到自己被紧紧抱着,冷冽香气包裹周身,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递来一丝安心:“莫怕,我在。”
迷迷糊糊再次睡去,倒是一夜无梦。
待他再睁眼时,天光已漫过窗棂,身旁空无一人。
一种奇异的虚无攫住了他,心口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挖走一块,不痛,只是空得发慌。
念头如沾油的鹅卵石,怎么也抓不住。只余钝然的恍惚,仿佛魂魄还滞留在某处未醒,遗下的这具空壳,对万物都隔了一层毛玻璃。
左手上的黑痕淡去不少,但残留的压抑情绪仍让他喘不过气。
也罢,就这样躺一天吧,今天什么也不想做了。
———武练场———
青石铺就的武场被一群年轻学子围得水泄不通。中央柏木桌后,穿绛红箭袖袍的少年眉飞色舞,正把陶土碗敲得梆梆响——正是林砚。
“开盘了开盘了!押注押注!”他嗓音清亮,“今日四长老的课,谁来代课——左边押玄白真人!右边押掌门!买定离手,铜钱碎银皆可,赌注翻倍!”
人群哄笑着下注。有人笑骂:“林砚,你小子连玄白真人的局都敢开,不怕被抓?”
林砚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怕什么!横竖抄几遍书,哥们有备而来!”
正闹得沸反盈天,忽闻头顶风声骤厉——
一柄玄铁重剑如陨星直坠而下!“铿!”一声劈入柏木桌正中央,剑身没入半尺,震得铜钱乱跳。原先的赌区被剑锋劈作两半,几枚铜钱滚落脚边。
死寂之中,一道白影轻飘飘落于剑柄之上,足尖点着剑格,身姿如鹤。
玄清宴素白劲装,墨发高束,面容冷似玉山积雪。眸光淡淡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学生,最终落在僵住的林砚脸上。
林砚手中的陶碗“哐当”落地碎裂。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发不出半点声响。
玄清宴目光掠过狼藉的赌资,眉头微蹙:“聚众设赌,扰乱武场。”他脚尖在剑格上轻轻一碾,重剑又下沉几分,柏木桌发出呻吟,“所有参与之人,绕场跑五十圈,现在。”
无人敢动。
他眼神一凛:“六十圈。”
人群如被鞭抽,瞬间冲向跑道,脚步仓皇。
玄清宴翩然落下,单手拔出重剑,轻巧如提笔。他转向仍傻站着的林砚。
“你,”剑尖虚点,“主犯。加练基础剑式三百遍。少一遍,”语气平淡却寒意凛然,“我便亲自‘指点’你一遍。”
林砚脸色唰地白了,猛点头,心下哀嚎:听澜兄误我!说什么玄白真人面冷心热……这分明是活阎王!
玄清宴不再看他,反手收剑,走向高台。风吹起他额前碎发,日光破云,照在冷冽的侧脸上。
武练场上只剩喘息声、挥剑声,以及某个开盘少年悔不当初的绝望哀叹。
只能写成这样了(猫猫头落泪.jpg)坚持看下去,答应我好吗(真诚.jp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梦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