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氏兄弟,确是能文能武…相貌堂堂,只不过竺氏男丁太少,竺老太太忙着催生咧。”
“哈哈哈。”
人群中,有低声议论。
竺氏族最早追随沈氏族南征北战,族内男丁半数以上战死。
这也导致,沧国立国后,竺氏族虽然位列六大家族之一,可家族内竟无适龄男丁能任朝中重职。
“师傅,太子哥哥,孤先回去休息了。这骑射,累胳膊。”将自己的存在感一度降到最低的沈一曦,忽而出声。
“去吧。”居高临下的太子沈恭,余光扫了她一眼,淡淡一句带过后,转头与一旁围观着的世子,高谈阔论,“沧国立国虽只有七年……”
在太子沈恭面前,被轻视被轻蔑。
沈一曦主打一个心平气和。
她揉搓着自己的胳膊,独自一人朝着淑明宫的方位走去。
“公主小小年纪,毅力与心性,不一般啊…”
“是啊,可惜是个女人…”
沈恭瞥了眼议论的几人,发现都是杭氏族的,不屑一顾。
金乌翘首,攀登正殿。
沈一曦在宫墙垂着脑袋,慢慢行步于宫墙。
习文,识了理。
骑射,强了身健了体。
那,这样就能护得自己一生安宁吗?
她想到了戴着面具的卫天宇……
他一个阉人,都知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唯有往上爬。
那她呢?
往哪里爬?
沈一曦正心烦意乱,侧闻宫墙私语。
“换了人…以后你我做事可得仔细点。”
“好端端的,怎么就换了人,都不认识呀……”
“也不知这上头是什么变动,听说还是御林军里头调出来的人…”
“走走,来人了…”
屏息的沈一曦,听了一阵脚步窸窸窣窣没了声,这才将脑袋缓探出。
两排巡逻的侍卫,步脚整齐,正从远处踏来。
沈一曦敏锐,产生了疑问。
但现下,她还想见去杭一诺。
夜明珠润泽一席。
“孤记了一句话,说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沈一曦的视线,直接而大胆落在杭一诺高耸的鼻梁骨上。
偶一瞬,滑下。
便是他两瓣薄唇,樱粉娇嫩。
杭一诺微低着头,手握卷书遮了半面,笑意浮于唇角:“青楼斜影疏,良人如初顾……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他眼眸明丽。
沈一曦双手托着下巴,眼里的炽热与渴望,落在了他上下翻动的喉结:“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多美好。”
手中的卷书,敲在沈一曦的脑袋上。
杭一诺的声音也随之落下:“女儿家家的,少看这些个句子。”
“哎呀。”沈一曦故作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怎么看不得?孤现在识字了,还不能看点儿想看的。”
“这是叶迷(十四阙)作品《木玉成约》中的一句话。君子世无双形容男子,陌上人如玉是形容女子的。现在世人的理解,是一整句连起,有误。”杭一诺将卷书放下,明知她是假装被敲痛了脑袋,还是用掌心为她推揉。
“分飞相思苦,相思真的很苦吗?”沈一曦享受地眯起眼,感受着他掌心不重不轻的力度。
她这无心一问。
杭一诺,荡魂摄魄。
“怎么?”头顶的力道骤止,沈一曦不明所以地昂起头。
可趁着杭一诺不知陷入何等深思的空儿,狡黠一起,她双手抓住他的手掌,趁机偷着他肤感的细腻。
嘿嘿。
待杭一诺有所知觉,垂眸一瞧。
沈一曦贼兮兮的弯翘的嘴弧,像只偷吃了鱼儿的猫仔,摆弄玩具似的,将他的掌心覆在她面门上。
“一曦……”于心不忍,杭一诺低低唤了声。
“哦,哦,孤就是看看你的手掌,大不大哈。”沈一曦立刻松了双手,敛了嘴角。
审时度势,适可而止。
沈一曦将双手藏于袖中,来回搓了搓,回味着这股细腻腻。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杭一诺的眼里,化为心田上一撇一捺。
一笔一画,写成了‘一曦’。
沈一曦清丽的双目望着他,怯怯:“怎么了一诺,你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他迟迟顿顿,会让沈一曦无尽猜想。
毕竟他们之间……横亘着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
“一诺,孤来时,听墙角有私语,怕是宫中有什么变动。”见他沉默不语,沈一曦眨眨眼,率先提了话题。
擎天大厦倾覆于墙根。
杭一诺缱绻难解的情丝,当即压下。
“可是宫女与太监的私语?”杭一诺面色一变,直击重点。
回忆了下,沈一曦点头肯定:“是。”
杭一诺目露凝重。
“一曦,见微知著。”
一字一音,缓声慢语。
他专注地盯着她的眼。
眼中的恳切与认真,皆是莫负我。
他知道沈一曦聪慧,若是能留意,自然也会深思,探究。
若是无关紧要,不去关注也罢…
只不过…想到淑明宫的大火,杭一诺难免心跳。
“一曦…”杭一诺双手捧起沈一曦的手,呵在掌心,“你要小心。”
呼吸早已喘喘。
少女矜贵,绷直着脊椎骨。
唯有一手的汗,将秘密和盘托出。
“一诺。”沈一曦视线下落,落在自己的手上,脑子一热,“孤湿了。”
乌金下坠。
金黄色的琉璃瓦,将天地仅有灿盛的光线,一偏。
银海生花。
收回视线的沈一曦,眉头打架。
为何杭一诺红了脸,她想咬一口呢?
咬人,是不对的…
但是,真的很想咬怎么办?
好纠结啊…
苦恼归苦恼,卫天宇那儿的交代,是一句也没落下。
站于养性殿的沈一曦,立在殿门口。
“公主,风大。”卫天宇半弯下腰身,关切道,“公主,变动的名单都在这儿了。奴才瞅着,是有些不太对劲,遣几个人私下先去查…”
“嗯…”沈一曦的视线,从养性门往外眺。
她没记错的话,出了门左侧,便是军机处。
“卫天宇,有一事,孤想问你。”四下无人,沈一曦侧过身,“那一日,淑明宫大火,韩晓姑姑进了殿,本能将孤带出…她没有,对吗?直到你进来…”
面具之下,卫天宇胸膛的心脏,剧烈跳动。
若是他想说,他早说了。
拖到今日都不提一字,是他也在隐瞒些什么。
沈一曦的眸光,往下一坠再坠:“与孤说。”
那一日。
她虽被下了药,却不糊涂。
趴伏在床榻的她,在看见韩晓姑姑站在她床边,那双眼里的寒霜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峭。
她就什么都懂了。
“卫天宇。”沈一曦眼含痛苦,“孤当你已是自己人,该让孤知道的,你还是要与孤说。”
…………
正月一过,日子推进,眼瞅着就到了立春。
沈一曦将自己的袄子裹紧,目光轻跃,一座座金黄色的殿顶。
淑明宫……
她不想回去了。
今年的雪。
下在了立春。
白白皑皑,一茬又一茬。
只一夜,宫里的太监就忙碌得不可开交。
“哎呀,公主,你可小心些,路滑。”卫天宇搀扶着沈一曦,二人的步子迈得晃晃悠悠。
“孤知道。”沈一曦犟脾气,非得往外走走,“你给孤弄一双靴来,底部镶些钉子?”
“哎呦,公主哎,你真是能想。”卫天宇笑了,可脑袋转了转,又惊觉公主的法子好。
沈一曦不在意,她朝着骑射场,目标坚定。
学,不可一日荒废。
功夫,也不可懒上一日。
沈一曦有极强的危机感,而这一份危机感导致她又具备极强的自律性。
“中宫值守的领头换了人,御林军也不知道是谁负责…”卫天宇趁机,趁空,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一禀了。
沈一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听完心里已有大概的数。
“前朝内廷,掌了军权的职位都换成了舅舅的人…那么大的变动,孤的父王不可能不知道。”沈一曦默念着,脚下的步子走得稳当。
六大家族中,唯沈氏族居首位,沈氏族数万人,唯她父王踏上王位。
沈一曦对自己的父王,还是十分自信的。
“公主,若是公主有变动,那养性殿还是得多配些人来。”卫天宇余角扫了眼侧边,宫女太监都离得远,近了一步说话。
他在等沈一曦默许。
这种默许,更像是一种放权。
沈一曦深知其意。
也知道自己这一点头,带来的后果,也意味着,极有可能是自己所不能掌控的……她慎重,又谨思。
沈一曦停了脚步,眸光看向一侧弓着腰的卫天宇。
他真的很懂主子的心思,或者说,他面对沈一曦,展现出的姿态,真的很乖顺。
伸出手,沈一曦的手指抚上那半副面具,由上至下,顺势将他的下巴抬起,逼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那一场大火,将他这张脸烧毁了。
他失了颜,却得了沈一曦的信任。
“孤一直都记着初见你时的模样。”沈一曦压低嗓音,言辞恳切,“因着孤,你现在戴着面具见不了人,孤心中有愧。若是叫你再多做一些事,孤只怕稍有不慎,祸及了你,害你丢了性命。”
私生子的出身。
是贱人。
再是卖进宫里,失一身自由与尊严的阉人。
是毁了容,本该埋黄土的阉人……
卫天宇眼眸低落,黯然中顿生希冀。
他的世界里,势利场,名利场,因着一人,发生偏倾……只为一声‘卫天宇’。
只为,那一天他跪于宅门前,亲自接下那半副面具。
“卫天宇…”沈一曦唤了一声。
卫天宇慢慢转动着眼珠,与沈一曦四目相对,迸发着一股死志。
“公主…那一日,奴才的屋内有一根上吊绳…”他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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