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一诺,牙齿要到几时才换完呀。”双手往后一撑,昂起脖子,沈一曦舔着又一处的空缺,拉下脸,“孤什么时候能对着你笑时,牙口能是整齐的呢?”
十一岁的她,缺牙三颗。
“……”沈一曦见杭一诺没理会自己,立刻平视寻去,看一看他在做什么。
取下了白玉簪的他,散落乌黑的长发。
发丝上,缱绻着香。
他执手拨散,香气袭人。
沈一曦神态认真,一双眼将他从头到脚地盯着,仔细地嗅着来自他身上的那股沁甜。
粗布灰衫,挂在他身上,可谓蓬荜生辉。
仙风道格,缀点清贵。
他是这洞中,真正的瑰宝。
觉察到了沈一曦的视线,杭一诺面上一烫,用簪子将头发挽起,束了发。
“你来得巧,我净发,还有些湿漉。”杭一诺解释了一句,缓步走来,柔声道,“你方才说的,我都听着了。”
沈一曦点着脑袋,眼神却放肆地黏糊在他的白玉簪上。
他一走近,沈一曦便站于蒲团之上,踮起脚伸手就拔了他的簪子。
“你这簪子,可否送孤?”她手握簪子,故作夸张地嗅着他的发味,“你这身子,真是好香好香。”
猝不及防。
杭一诺散了发,又听清了她的‘胡言乱语’,脸颊染粉。
“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他嗔怪了一句,星眸闪耀,“把簪子还来。”
“那孤下回来,用孤的簪子跟你换?”沈一曦还以为是他没了束发的工具,天真道,“孤有许多许多款式,都比你这白玉簪子好看。”
杭一诺见她可爱无邪模样,便知她是真的不懂。
星眸闪跳,弱水三千微漾。
杭一诺只取一瓢。
“一曦……”杭一诺温和中夹杂着宠溺,认真看向她,“你真要换的话,带一支你最喜欢,最舍不得的来。”
哎?
最喜欢?最舍不得?
那都最舍不得了,怎么还会给他呢?
沈一曦脑袋上,浮出了大大的困惑。
她摊开掌心,瞅了瞅白玉簪子,又想了想。
杭一诺仅此一支,确实珍贵。
她有一箱,怎么也挑不出一支最喜欢的来…
“一诺。”沈一曦犯了难,将白玉簪子递了回去,“你容孤回去想想。”
沈一曦并不缺饰物。
但她喜欢杭一诺身上的一切。
杭一诺将簪子取回,束了发,温柔尽显:“好,我等你来换。”
这一诺,正如杭一诺这人,便是一生一世一许。
然而,当事人沈一曦,正挠着头,还在琢磨着,今日拿不了簪子,那要不顺点儿别的?
“一诺。”沈一曦的眼珠儿在他身上频频打转。
“你今日,别有心思。”杭一诺已有觉察,双手张开,目光温润,“一曦,面对我,直接些。”
这话,听得沈一曦眼眸一亮。
她本就站在蒲团之上,身高拉上了一截,自觉气势十足。
“一诺,那孤开口了,你可不许生气。”
“不会的。”杭一诺轻一笑,指尖环了一圈洞内,“这洞内,凡你所见,想要的,我给你取来便是。”
“嘻嘻。”露着缺口的笑容,少女明媚可爱,“孤想要你一截香香的头发,拿去制成香囊好不好?”
熟悉的宫墙。
熟悉的步调。
抬头,偏斜的金乌,光辉漫洒金黄色的琉璃瓦上,灼热沈一曦的眼。
下一回,她带个剪子进去,干脆利落来一下!
“一曦,我有事问你。”突兀的言游,唐突的问话。
还未行至拐角处的沈一曦,被寻了她近乎一个下午的言游逮个正着。
“宰相大人,你这怕是不妥吧。”沈一曦眉头一蹙,往一旁躲。
几次的不愉快,在她心中累积。
更别提上一回,她还将二人的界限划了个清楚。
言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里因着她的陌离,生了退意。
“一曦,我寻了你一下午,自是有急事不方便在这说。”言游将手缩回,面上的热情缓缓褪去,“若公主当真那样想,卑职知道了。”
沈一曦的恼怒,被他三言两句就挑弄了起来。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儿来。
“你。”一字脱口,沈一曦昂着头瞪向言游,转念却被心里另一个声音劝阻。
她气什么?
有什么好气的?
他不是向来如此。
“宰相大人还需多注意一些,以免叫旁侧不该看的人看着了,影响了清白。”忽然平静下来的沈一曦,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年,都是她在前进,他在后退。
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沈一曦傲气地抬着脸,正对着他:“有什么事,宰相大人快些说完吧,孤也好早日回去做功课。”
言游气势一降,温度一冷,投下的阴影就生了凉。
“公主,近日外朝内廷宫,负责掌事的军区管理人员,近乎都有了变动。卑职写了几道折子呈上,王可有看?”
“孤怎知…”沈一曦不作犹豫就想推却。
“一曦,我知道送进养性殿的折子,是你批的。”下一秒,言游一句话,如同四枚锥子将沈一曦手脚钉于案板。
方才还盛气瞪着言游的沈一曦,气势暴跌到底。
但她怎么都想不着,言游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
“言游,你…你…”她慌了,试图找补。
铁面无私的言游目光笃定,如同一个判官,锁定着她,并对着她拱手:“公主,若是卑职都能觉察,换作他人,自然会有揣测。”
这一句,钉死了沈一曦。
她后背凉汗直下,嘴唇颤栗发白。
于客观事实面前的铁铮铮,她几乎无从辩驳。
“公主,众人皆知王对公主宠溺,可有些事不能逾界…若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言游见她害怕模样,心一软,语气跟着软。
他忧心忡忡,更是怕她再受波及,受了伤。
“公主,听卑职一句…”言游往前走了两步,将二人的距离拉的格外近。
一近,她的瑟瑟发抖显得愈加楚楚可怜。
如一只被寒风冷雨浇湿,冻得哆嗦却无处可去的猫崽。
他低头看她。
他想抱她。
“一曦。”言游往她身后的宫道略带顾虑地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展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圈进胸膛。
“一曦,别怕。”一如她幼时,抱在怀里,轻抚她后背,言游抚着她的不安,“你自小就胆小…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又一下,拍在沈一曦的后背。
言游想到六大家族的纷争,想到爬上高位不择手段,还能将众人玩弄掌心的王,不自觉将小小的人儿搂紧。
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可能都是他的一枚棋子……
被抱住的沈一曦,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往下沉的心却未堕入深渊。
于是,她眼里的破碎逆流而上。
“言游…”一句低唤,沈一曦紧绷的身子,徐徐放软,她嘟囔着,“你能,带孤离开吗?”
宫道拐角处的私语,和错落有序的脚步,入耳。
眼疾手快的言游松了沈一曦,往后退了一步,低下的头,叫人看不清楚面目。
慌张的心,在胸膛失了节律。
言游的呼吸加快,不知如何自己…
“公主。”他避着视线,“早些搬离养性殿。置身事外,谨言慎行…”
两步之距,咫尺天涯。
沈一曦孤身而立。
她的影子随着金乌坠地,被不知何时默于玄空的冰镜,投射拉长。
影薄。
身凉。
期许泯灭。
一切如她所料。
沈一曦的笑容,浮上眼角。
平和的心境内,折射深处的冷光刺人心腹。
她,失了悲喜。
“是,宰相大人。”
语气温和,她柔声应了他。
言游有所觉察,正欲抬头。
“公主,晚膳时候到了。”远处,卫天宇高声一禀,冷眸落下。
沈一曦脚下一动,不带眷恋,擦身错过言游的欲言又止。
“公主。”言游唤住。
“宰相大人,请回吧。”面具之下,小人得志般的卫天宇,眼里蕴着嘲弄。
他阻在言游与公主之间,如一块绊脚的石子儿。
背对着言游的沈一曦,将右手搭在卫天宇的手背上,着一身清辉恰如明月,高不可攀。
开过口,念求的许…又怎么样?
自己人生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她,生来便属于这深宫。
既然环境没得选,她只能选择如何活着…
“孤回宫了。”
沈一曦肩负尘埃,一瞬长大,
“夜深天凉,宰相大人也请回吧。若是有事要禀,孤在养性殿。”
又是一句,语重心决。
他能清晰感觉到。
她在疏离他。
言游眉头轻蹙,注视着她背影,却寻不出原因。
卫天宇搀扶着她走,一路平稳。
冷风在宫墙迂回,泯破少女缱绻。
沈一曦含笑的眸子里,噙着泪花。
“公主。”卫天宇的手背上,公主的指尖泛凉,他忧心一提,“奴才遣人带了袄子。”
“不冷。”沈一曦抽了抽鼻子,任泪花弥散,“卫天宇,这一路去养性殿,好远。”
在卫天宇的记忆里,公主与言游只要接触,大多都是不高兴的。
他眼底闪过不悦。
“公主,宰相大人说话,素来不讨你欢喜。日后,奴才赶他便是。”
沈一曦摇了摇头,搭在他手背的手往下一压,迈上台阶。
“孤,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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