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一晃。
入了静的夜,却没有归于和。
沈一曦捧着折子,越看脸越黑,最后咬牙切齿地将折子一丢。
“孤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沈瑾涵递去一支沾了墨的狼毫,笑容满面,“言游通篇都是在指责孤不避嫌,将你留在养性殿。至于外头,骂孤的,只有更难听。”
沈一曦已能从言游谴责的字句内,窥出外界污言秽语一二。
“父王。”沈一曦憋着一口气,鼓起腮帮,“不管吗?”
“闲话止于智者。一曦,言游看似是在骂孤,实则是在关心你的名声,有什么错。”沈瑾涵将她一丢的折子,提到她面前,摊开,示意她批下‘阅’。
噘嘴,沈一曦不情不愿提起笔。
“丫头,言游喜欢你,父王是高兴的。”沈瑾涵吹干折子上的笔墨,斜着扫了一眼这不开窍的丫头。
“哦。”沈一曦随口一应,顺手抽了下一本折子摊开,假装勤勉,试图逃避话题。
“你这丫头。”沈瑾涵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小举动,笑容止于眼中,“这一次施恩扩张职位。你舅舅,叔叔伯伯一个个都憋着气呢。反倒是言游这小子,有宰相的肚量,带头举荐了几位人才,送进了内阁。”
“言游年纪轻轻任宰相之职,就能做到公私分明,真是实至名归啊。”沈一曦哪里想夸他,可面对自己的父王,不得不硬挤两句。
沈瑾涵站于沈一曦的身后,凝视着她小小的背影,不可名状的担忧浮上眼眶。
“制衡之势,还须时日…”他喃喃一念。
丫头,还小呢…
沈一曦正提着笔,一心多用。
“父王,施恩扩张职位,于长远固然是好的。只不过杭氏族是殷国旧臣的那一批人构成,此举顺水推情,有意抬了杭氏族,为什么?”
“父王,孤还想知道,为何当年杭氏族不战而降,大开国门。”沈一曦一笔一划还未将‘阅’字写成形,嘴里接二连三地往外抛问题。
外朝内廷,上至内阁大臣,大学士,钦天监等,下至内廷在午门之外扫地的年迈宫女,近乎一大半都是殷国的旧部旧属。
在沈一曦小小的脑袋里。
这和他父王抱着她,进别人家,用别人家东西,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沧国成立后,殷国的杭氏族不战而降,打开国门这一事,人人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沈一曦自小流转宫墙宫角,诸多事听了个真真假假,七七八八。
墙角故事,小时候听听,认真不了。
流言归于流言,现在的她,想知道发生在上位者之间,更深层的动因。
这丫头…
她身后垂默而立,纵容着她抛出问题的沈瑾涵,并未因她的问题有异变。
他年迈的眼中,因抑制不住心底的赞许,迸射出明锐的光芒。
“丫头,国之堕,库之空,非一朝一夕。正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攻城之术,将才运天时善地利,三十六计可作七十二式,百战百胜。然而攻国,却不是那么一个顺序。攻国,必先破人和。所谓人和…”
沈瑾涵微微一笑,在这里做了停顿。
他垂眸,见丫头听得认真,细细斟字酌句。
“国之魄,是人才。国之堕,亦是人才。破人和,夺国志,攻国即可不废一兵一卒。丫头,殷国之亡,是他们百年前的因。”
“父王,你说得比先生说得难懂哎。”
沈一曦张着嘴,听得云里雾里。
沈瑾涵笑了,右手掌在丫头的脑袋上,将她整个脑袋罩住。
“丫头,夺军志得取帅才的脑袋。那,一个家族呢?一个氏族呢?一个国家呢?”
顺着自己父王的思路,沈一曦瞳孔逐渐放大。
“父王,你的意思是,你拿了殷国国君的脑袋?”
“傻丫头。”沈瑾涵的笑容扩大,“那是自然,国破家亡,殷国国君的人头就算孤不要,也会有人将他捧来。不过,殷国国君的情况要相对特殊一些,他挂帅出征,本意是鼓舞士气,不料轻了敌,偷袭不成反被杀…”
“啊…那,这样沈氏族就不战而降,打开国门了?”沈一曦还是没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并天真再问,“为何殷国不再立一个国君?”
沈瑾涵的深沉渐浓,未作答。
沈一曦也没觉得自己不妥,只是父王不回答她了,她便双手捧下他的手掌。
“父王?”她转动着眼眸,发问,“孤这样说,是不是不妥?”
“不是。”沈瑾涵挤出笑,宽慰回应,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将当时的情形与丫头仔细说。
打战太苦了。
无一处安身之地,无一处良田。
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各国之间为了保证自己的强大,到处抓壮丁。
常年征战还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粮食紧缺,人们…
“不能再打了…丫头。沈氏族不全是叛国之人,相反,他们的一些认知与格局,值得我们学习与借鉴。”沈瑾涵将手掌收回,长长叹了一口气。
饿殍遍野,换子相食。
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沈一曦还小,她的眼里,只有输赢,利弊。
因为她的世界,是平和与安生的十一年。
这也导致了她思考的角度,更趋向的是盛世之下,身为上位者如何完成最大程度的地方集权。
“父王,那沈氏族的底蕴,还是远不及杭氏族的。若是世子氏族还一如既往垄断高官重权,职位世袭,明着是改朝换代,国君换了姓氏。实则与之前,并无区别…”
这一点,沈瑾涵倒不是没想着过。
然而,无一人能想出什么明朗的法子来。
当前实行的施恩扩张职位,不也是为了防止头部家族垄断,走了殷国的老路嘛……
沈瑾涵叹了一口气。
“父王…”沈一曦见自己父王面有难色,与无奈,想为父王出谋划策。
如何打破?
如何管束?
如何……
她视线一偏,转向书案高高堆起的折子,忽然脑袋一亮:“父王,父王为何不叫天下的百姓读书呢?”
“什么?”沈瑾涵神色一紧。
“是啊,父王,为何不叫天下百姓都来读书。然后,然后考取功名?接着,接着…入朝为官?广纳天下寒士,选贤举能?”
脑袋里挤出最后一个贴切合适的词,沈一曦激昂地从椅子上恨不得跳起。
一束光,亮了脑袋。
蛰伏深处,静默向上的蠢蠢欲动,如被命运牵引,破土而出,势如破竹。
有一个不太成熟,却好像是非常可行的法子,正在她的脑中形成。
沈瑾涵陷入沉思,并用着半辈子的经验去推敲琢磨着这一项提议。
“父王,父王。”沈一曦原地踏步,激动的眼睛巴望着他,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
“丫头,别急。”沈瑾涵伸出手,想稳住丫头。
“父王,读书使人识理,使人教化。那岂不是…可以用来,用来掌握他人的思想?父王,这样还可以打破氏族世子的垄断,还能得天下寒士的美名……”
沈一曦的脑中,疯狂涌现的想法,无不在证明她政治的敏锐性。
因面对的人是自己的父王,她几乎是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
沈瑾涵看着她的眼神,逐渐深邃莫测。
为何一个仅十一岁的丫头…能,能这样想?
“丫头…”沈瑾涵唤了她一声。
“父王。”沈一曦止住脚步,抬头看着自己的父王。
四目相对,她的热情迅速被父王眼里的寒霜冷彻。
“怎么了,父王。”沈一曦的声音下降,小心道,“孤,孤…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
爱子深切,为其谋远。
沈瑾涵看着丫头那张稚嫩的小脸儿,缓缓蹲下,盘腿于她的书案前。
因不间断的骑射,重复一日日的雨淋日晒,丫头的皮肤彻底失去了少女的光滑与柔嫩。
巴掌大的小脸儿上,眉目间的英气,与双目中难藏的明锐,都在昭示着丫头不输男儿的刚毅。
哪还有女儿家的娇滴滴?
沈瑾涵是发自骨子里心疼丫头的。
然而,他深谙授之鱼不如授人以渔。
“丫头。藏愚守拙,讷言敏行藏秀于心。你这读书的提议很好,但孤不能做。”沈瑾涵凝视着沈一曦。
他对丫头的每一个提议都是认真,且反复思量过的。
若是能执行的,便会细化完整下去。
若是不能,他也会与丫头一一说明。
“丫头,你自小谨慎,在你叔叔伯伯面前装成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儿。”
沈一曦专注听着自己父王说话,在听着这一句,她顽皮地吐吐小舌。
“叔叔伯伯都太厉害,孤有时候见着他们会怕。”
“他们身上有杀戮气,你怕也是正常。但很快,他们都要一个个死了,朝堂之上,剩下的是言游这些年纪与你相差十来岁的人……”
“父王。”沈一曦耳朵竖着听,心里仔细忖量,听到这,忍不住打断她的父王,明眸试探,“父王,朝廷上的人与孤有什么关系?孤是公主,出不了内廷,进不去外朝…”
沈瑾涵的笑意在眼角浓郁,却似没听着自家丫头的话,自顾自道。
“六大家族中,除杭氏族,剩下的五大家族,因常年征战,人不多。现在,适龄的男子入朝为官的不多,他们也都还忙着生孩子,虽未成势,却也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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