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攒着冷。
年后,各地转暖,京都反倒,下起绵长的雪。
“公主,这个月最冷,地面冻得紧,不好走远路。”卫天宇搀扶着沈一曦。
练过家子的沈一曦,脚步走得扎实,看着是卫天宇在搀她,实则好几回都是沈一曦一把将险些重心不稳的卫天宇拽住。
“是啊,你若是不陪同着,孤这会儿都回了。”沈一曦抬头,眺着还有遥遥数里的正殿,调侃道。
不似这会儿,他们才出内廷,正朝着外朝的文渊阁方向去。
“公主,奴才这不是放不下心么…外朝远,若是公主迷路了,碰着什么人…”
“孤上一次去,还是有位大太监领着,去寻你咧。”沈一曦微微一笑,“那一回孤就在想你怎么住得那么远,这每日来伺候往返得多辛苦。”
一提往昔,卫天宇也轻一笑。
“公主,奴才毁了容,得了那么个宅子,还有一些金银,余生吃穿无虑,这已是王的大恩。”卫天宇诚恳道,“奴才哪里还敢奢想殿前能伺候主子…”
沈一曦目光流转在外朝的建宇上,十分新奇。
“哦,那孤可舍不得。”搭在卫天宇的手背上的手,向下用力,沈一曦斜眼看他,“孤也知道,若你不能殿前伺候,你便死了。”
‘舍不得’。
连着后半句的不好听。
热了卫天宇的眼。
“公主…”卫天宇哈出热气,面具下笑容傻气,“公主说的是,奴才若是不能做奴才,那倒不如一死了之。”
气氛到了。
时机便也到了。
“卫天宇。”沈一曦清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目光坚毅,“孤想你在内廷,组一支能抗衡御林军的暗卫。”
“公主。”卫天宇的手背一抖,有些惊骇地抬眸,“公主,公主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奴才以为,奴才以为公主之前让奴才制备一些冷兵器只是为了…以防不测,自保。”
沈一曦想到了淑明宫的大火,眼中有火光跳跃,可她嘴弧的笑容,却泛着一种漠然的冷意:“卫天宇,孤想…活。”
“卫天宇,淑明宫那场大火,你我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卫天宇,韩晓姑姑是舅舅的人…舅舅代表着沈氏族。……”
有许多揣测在那一场大火之后,错综复杂,真相扑朔迷离,早无人在意。
“公主…”
听着一声声以喊他名字为开头的真心袒露,卫天宇的胆子撕开了膨胀的口子。
他抬眼,见上下二层分,面阔六间,各通为一的文渊阁。
天一生水。
地六成之。
沈一曦的眼珠儿,正仔细地看着这座与主以黄色琉璃,朱红门墙为氛围,与其余宫宇截然不同的建筑。
水墨丝缝砌墙。
深绿廊柱,菱花窗门,歇山式屋顶,覆黑琉璃瓦,又以绿琉璃瓦镶檐头……
“这浮雕上波涛游龙…”沈一曦环视一圈,伸手指向景物,“方池上横跨的石桥,引入金水…典雅肃穆。”
卫天宇哪里懂这个。
他沉浸在公主前面的话中,再结合当前公主凝视着这些建筑时流露出观赏感与喜爱欲。
忽然有了定意。
公主,配得上这些雄伟正殿!
“孤进去,最多一个时辰。外头冷,看这天还得下雪,你去寻一处躲一躲,避避寒。”沈一曦转身,交代了一句,顺手就把这手中的暖炉塞进了他的怀里,“孤进去,用不着,你替孤拿着。”
卫天宇的怀中一热,待他反应,公主已经撇了他,动作极快去了正殿大门。
她拿出王御赐的宫牌。
认牌不认人的太监,收了牌,将她放了进去。
米粒般大小的雪粒子,悄无声息覆满卫天宇的肩头。
他目光追随着沈一曦,直至她的小小的身影子随着大门的合上而消失,这才动了脚。
冷了二十几年的春天,所受的苦,好似是在积累因果。
他摸着怀里的热炉,鼻子通红。
公主,把他当人…
能入文渊阁,是沈一曦跟自己的父王求了近半年,才得的牌子。
而进殿后,扑鼻的书卷气,以及殿内设的楼板,密麻不失豪华与磅礴的藏书量,如一座巍峨大山。
沈一曦小小一只,在此刻自觉的渺小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公主,有什么需要奴才的,可以随时唤奴才…”负责在文渊阁内,整理书册的太监,上前轻言道。
“啊,好,好…”
殿内,向下挖了一层。
因而,第一层与第二层上下一通,中间设了王的宝座,为讲经筵之处。
……
“哇,一诺,你知道吗,三层除了一间为楼梯间,剩下的五间通连,每间前后柱位列书架间隔,宽敞明亮得很呢!”
沈一曦盘腿蒲团之上,双手张牙舞爪的绘声绘色。
眼中噙着宠爱的杭一诺,不动声色递了一杯温热的水,示意她润润嗓子。
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还是一个很细腻的照顾者。
沈一曦大方而自然地将一杯水一口气一咕噜。
“一诺,殷国的底蕴,真是好可惜。孤有时候看着那些正殿,都感到不可思议。”有感而发,有慨而出。
沈一曦将杯子递回去,大声道:“再给我来一杯,孤还渴。”
杭一诺未作声,只完成了倒水递水的动作。
喝完第二杯,沈一曦的目光在他身上下仔细。
“一诺,孤看你眉目间,与文渊阁剩的几张殷国国君自画像,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调笑着,半真半假。
“是么。”接走空杯,杭一诺目光凝在杯子上,“一曦去了文渊阁,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是啊。”沈一曦天真的头一歪,双目大大方方的明亮着,“孤若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人,直接问你就好了呀。”
杭一诺未作声,与她四目相对时,见着她眼中的坦然与率真不似演的,心里骤起的戒备,缓缓覆沉。
“一诺,虽然你姓杭,偶尔会让孤想你与那杭氏族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被囚于这,是你自愿的还是非自愿……一诺,孤想,你不与孤主动说,一定是有你的原因。”
沈一曦歪头摇脑,眨巴着眼,偶尔笑容弯弯,紧接着好似是自我安抚。
“一诺,孤在长大,周围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她的语气下落,正如她双眸中的光亮,在回敛,“孤……也想有一处净地。孤想偶尔,只是偶尔,有这一处地,唯你,是与孤简简单单。”
温热的话语吞吐,黏性与撒娇包藏之下的希求,却直白地铺在她看向他的眼里。
杭一诺的疑虑,戒备,猜忌。
烟消云散。
他恢复了清风拂面般的温柔。
“一曦真是这样想……就好。”杭一诺轻咬唇,垂下的头,回神的眼里闪过懊悔。
她只是个丫头,怎么会有那么多心思?
她,什么都没做……
“一诺。”
沈一曦从蒲团上,迈下步子,径直走向他,张开双手,大大方方地环抱着他的腰身。
她不是头一回抱他了。
而他,也在逐渐适应被这只小小的人儿用细细的胳膊,圈住他的感觉。
很奇特,温存感与充盈感并存。
杭一诺缓缓抬起手,深处的禁忌正在松动。
他想,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长发,贴合得更紧密地去感触她这颗脑袋。
“你什么时候给孤头发…”
杭一诺的手,停在半空。
一颗,两颗……三百六十九颗。
洞内的夜明珠,数量没变过,位置也未偏过。
光,客观上是恒定的。
可每回她一走,杭一诺觉得洞内,失了明丽。
他盘腿于蒲团上,眼中翻涌着挣扎。
“哎……”
道心乱。
他抬起胳膊,纤手将玉簪拔下。
红绳系结发。
丫头懂不懂?
文渊阁极少有人能出入,因而沈一曦一入,一道密折就被送到了沈易手上。
坤宁宫。
“兄长,这位置,你也好,他也好,有何区别?”皇后沈昭昭垂下眼,“我们都是这般年纪了,就是兄长你坐了这位置,到时传位还不是给你亲侄儿?难不成你外头还有我不知道的私生?”
最后一句,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起先。
沈瑾涵是沈氏族被打压的旁支,机缘巧合下,战场上救了沈易性命几回。沈易见他雄才之能,这才拜了把子,并让他认了沈易的亲母做养母。
紧接着,善领兵带将的沈瑾涵,又初露锋芒,沈易见他是潜力股一枚,介绍了自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沈昭昭……
“哼。”沈易鼻子冷哼,“当然若不是我,这位置怎么会轮得到他坐?”
“兄长,是那么个理。可你看沈瑾涵坐了皇位,一是将我们的生母抬位,进康寿宫,二是将我封为皇后,三是封你为国舅。更别提,让沈氏族不知多少表亲堂兄入朝为官。知恩图报,也没什么做不妥的。”
沈昭昭一番话在理。
烛火映窗,燃燃跃动。
“妹妹,有些事,你有所不知了。你可别以为沈瑾涵是什么简单的人…”沈易耷下眼皮,声音沉沉,“沈恭虽被立太子多年,可我看啊,沈瑾涵存了别的私心…”
“兄长,他近日身子不好,”
“你被骗了。”沈易抬起眼,语气笃定,“你们都被他骗了。”
沈昭昭面色一挂,不解看向兄长。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是绝不会骗她的,可又觉得枕边人也不假。
眼露凶狠,沈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亲妹妹,傻妹妹呦,你还看不出来吗?他的私心,都在沈一曦那丫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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