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不能什么事都知道。”
褚良负手而立,深邃的视线,自沈一曦身上转向殿门外,遥遥想起数年前,焦失了落点。
“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的两句,看似什么都说了,兜转了一个圈,又什么都没说。
听得云里雾里的沈一曦,不得不重新组织了措辞。
“先生,孤只是想知道殷国之亡,真的是国君的缘故吗?为何每个人都在跟孤打哑谜?”
这一句,褚良笑了。
公主还小。
因而才具备孩子般单纯直向性的思维,进而渴求唯一答案的浪漫性。
可爱,有趣,很天真。
“公主,一国覆灭,非一朝一夕…”
“先生这话,与孤的父王说得一样。”沈一曦打断了褚良先生。
说完,她缓缓站起,鞠了躬,以示敬畏。
“先生。”
沈一曦胸膛一阵起伏。
“孤想知道,先生身为殷国大学士,为何最后投诚。孤无意冒犯先生,只是在孤的视角里,先生不只是先生,先生代表了杭氏族的选择。”
殿内风吹动书幡,哗啦作响。
殿门外,侍卫巡视的踏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到近,再由近去远。
沈一曦抬起眼,眼里的小心,在见着先生面上的欣赏,才下落,归为平和。
“公主,褚良在这一刻起,是臣子。”
年迈的褚良对着沈一曦,反向行礼。
似曾相识,燕归来。
泪花从灵魂的灼热处,滚烫落下…
十年前,有一人,遗世而独立。
问:
先生亮洁,能代杭氏族,如何选?
人不可能踩进同一条河流。
却也能反复踩进同一条河流。
取决于是从哪一个视角选择客观主体。
“公主,五百年前,殷国王室衰微,与各诸侯国关系疏远,加之与少数民族连年战败,国力消耗,致使本就经历天灾的殷国,不堪重负,礼崩乐坏,分东殷国,与西殷国。”
“西殷国迁都,途中被诸侯围攻,灭之,诸侯纷纷立国,自此,中元大陆上,七雄逐鹿,东殷国虽为正统,却名存实亡。”
这段事关殷国的历史,沈一曦还未从任何的记载中,或者说,哪一人口中,完整地听过。
兴趣盎然的她,专注凝神,唯恐落下一个字。
“沧国的前身,是七雄中一支被世人遗忘的游牧。可不知道哪儿来的机缘,两百年前,突然兴起于殷国北侧苦寒之地,以‘电驰’之战,破世闻名,打破了中元大陆长达三百年的七国称霸。又在短短百年间,并吞四国。”
褚良停了下,他做了一番思量斟酌,尔后与沈一曦四目相对,认真道。
“这些,是微臣翻阅大量的记载,最后梳理出的大概。至于沧国,究竟是怎样天时地利的机缘,已经无法从历史的长河中窥探。”
思路跟着褚良先生以时间线为脉络,步步梳理,了解发生在中元大陆上真实的历史,沈一曦感慨万千。
数百年的变迁与浮沉,数万万人血肉堆砌推动的前程,最终,只化为史书上百来字,无情的客观记叙。
国仇家恨。
爱恨情仇。
个人的,国家的。
小我的,大我的。
弹指一挥间,烟消云散。
然而,褚良还未说完。
他身子紧绷,目露激昂的光芒。
铺设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接下来真正卷帙的展开。
“百年前,殷国出了一位公主,善兵运人。殷国以‘复殷国’为由,出征,打破三国鼎立的局面,将钏国收复,并一举击溃沧国,大势不可当。然而…”
褚良眼里的光,骤然一落,一手握拳砸在桌上。
吓了沈一曦一跳。
“杭氏族的权贵怕了,怕女子称帝。一群乌合之众,断了公主的粮草,断了公主的增援,与沧国勾结,置公主于死地!从此,公主生死不明…殷国彻底走向衰败…”
褚良双目迸发恨意,紧握的拳头,带喘的呼吸,暴露了他发自肺腑的气愤与不甘。
“先生…”沈一曦端来一杯茶水,捧去,“先生息怒。”
褚良双手接过茶水,沉重的目光落在沈一曦的脸上。
“公主,微臣是在沧国的史册记载上,才发现殷国这位百年前惊才艳艳的公主啊。可殷国,只字不提,只字不提!”
褚良惜才,并因自己身为大学士,掌管史册记录从而为人刚正不阿,尊重客观真相。
可,权贵的恶意篡改真实,伪造历史,他感到卑鄙,卑劣。
“后人以史为鉴,以史为镜。若是史册成了权贵对后世美化自我的工具,那学习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若是为人堂正,敞亮,公道自在人心,何惧后人评说?!”
褚良生气,将茶水一口饮尽,目光如炬痛斥着。
沈一曦深受先生身上的正气所感,在一侧赞同地点着下巴。
她明白先生的意思。
“先生,殷国的礼制中,将男女进出堂门都仔细地分了左右,设了尊卑。这…是对的吗?”沈一曦眨着眼,将近日阅读产生的困惑问出。
学习得越多,越发现她无法无拘无束。
因为,字里行间都是约束,都是规矩。
她这一问,给了褚良稳定气息的余地。
他的目光虽然逐渐软和了下来,可与沈一曦对视时,分外坚定。
“公主,国家王朝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大盘,数万人的利益纠葛在一起。并不是一人之言,也非一人之言。以小见大,殷国设这尊卑,除了自欺欺人,自愚愚人,满足男性权贵自我膨胀的私心,最终导致几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褚良说这话时,到最后是噙着嘲弄。
他虽为男性,抨击起观点时,却是不带性别偏差。
沈一曦举面,有些茫然的眼神中,逐渐清朗。
“公主,历史,是抹不了真相的。总有眼睛,替上苍视察发生在这大陆上的人与事。历史,自有评判。命运,自有公道。”
褚良有底气说这话。
正如他正在重新编写的史册,就是要还原他所能探勘到历史上的真实。
他也坚信,在这个世间,并不是只有他一人会那么做,是会有数万万人去做,不管是前人,还是后世之人。
先生的话,铿锵有力,贯穿胸膛。
沈一曦感到自己的胸膛在发烫,那颗心脏因此搏动有力。
血液泵向筋脉,热了手脚。
“先生。”沈一曦对着先生,弯下半腰,深深一鞠躬。
她在此刻对先生的气节,发自灵魂深处的敬意。
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正是由先生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坚守底线,天地才得以乾清。
褚良注视着她。
注视着沈一曦,一个小小的人儿,虔诚与真挚一拜。
她眼里的热,同样也灼热了褚良,并彻底攻破了褚良的心理。
那么多年……
坚守,在这一刻,得到了理解与肯定。
褚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并正了正衣冠。
他深邃不失警惕,看了一圈殿内,确保无人,将视线又转向殿外。
殿门口的卫天宇,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角,继续地蜷缩着脑袋避寒。
“公主。”褚良压低了声音。
“中元大陆,数百年的战争,打得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无一块土地完整。当中元大陆只剩下两国逐雄时,殷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沧国却是底蕴不足,战力充沛。”
“沧国的沈氏族私下与杭氏族的权贵勾结,互诺好处。殷国国君挂帅出征,身首异处,其实是沈氏族与杭氏族一手策划的荒唐啊!”
说到这,褚良难以抑制情绪,泪花翻涌。
沈一曦瞳孔放大,背脊发凉。
她前几日才听自己的父王说殷国国君死于自大…
“公主,殷国国君一死,殷国太子不忍天下黎民百姓再受战争之苦,为保全殷国数百年的建筑文明,与文渊阁那几万万册的书籍……”
“他继位第一天,写下‘君王罪告书’,昭告天下。”
“他继位第三天,留下‘勿伤百姓书’,昭告天下。”
“他继位第十天,一人背负历史骂名,下旨打开国门,将沧国的王迎进门,自缢天山,死不见尸阿,呜呜……”
压抑的情绪,得到了宣泄。
褚良再也没能控制住对殷国太子的惋惜,袖口遮了眼。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而起。
由头皮泛至脚底。
沈一曦的嘴微张。
她已经无法用她当前的认知,去认知这位殷国太子所作所为。
伟大吗?是的,他心怀天下黎民百姓。
战争,真正苦的永远是底层想温饱的百姓。
而上层权贵,无非就是重新瓜分利益资源,谁多谁少一些罢了!
可他…
沈一曦涌上许多想法,堵在脑袋里,失了主次。
“公主,国门一开,国君自缢天山,自杀的官员有三公……”细细数数,都是褚良的好友,挚友,死党。
他哽咽着,衣袖遮脸,低低泣语:“…驸马全家自杀,太监自杀者以千计,战死两千计。宫女自杀者四百余人……诸臣哭拜者六十人,拜而不哭者八十人……”
不敢忘。
不能忘。
褚良积压心底的痛,岂是几字能寥寥。
沈一曦听得眼眶通红,却不知如何承载这份复杂。
攻下殷国的,是她的父王啊!
“阿嚏…”
殿门外。
卫天宇打了喷嚏。
他擦了擦鼻子,有些困惑今日的课堂,怎么到现在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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