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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三月的雪,下了半数个日头,就忽而停了。

可,天地间,剔骨的冷。

沈一曦揣着手炉,走在宫道上,注意到了身后的宫女与太监冻得哆嗦。

“哎。”沈一曦站住脚,抬眼看着朱红色的墙,“这墙,又翻新了…内务府的银子,真是没地儿使了似的…”

朝廷收进来的银子,都归内务府管。

可这内务府的银子…

她的舅舅以修缮,赈灾,平复等数不尽的由头,一笔笔拨走…

内阁当前新进的人都还不敢说话,暂由一些舅舅的亲信主张。

这些人,不敢得罪舅舅,自然都应允了银子的用处。

反倒是言游联合了几位,驳了几句对部分拨款的用处,就遭到舅舅亲信的弹劾…

这些折子,批得沈一曦头疼。

“公主,近日这修缮是勤了些。”卫天宇听出了她的画外音,因打听到的内幕有些多,他不免话多一句。

“嗯…暗卫的事,可要仔细了。”沈一曦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身子微倾,话语滑向卫天宇。

因购置兵器,银子紧缺,加之内廷这些职务的调动,一定是需要王的旨意……

沈一曦学会了假公济私,与暗度陈仓。

“公主放心,交代给奴才做的事情,不敢耽搁。”卫天宇自信且昂然,“有王的旨意,这宫中就没什么行不通的事。”

购兵器,创东营,并在宫内宫外迅速发展以侍女,侍卫,太监为主提供的情报网…

只要消息得靠,紧了嘴巴,立得好处。

加入组织,还能迅速得到庇佑……

“公主,东营扩张得很快。现在大家伙儿的嘴巴都很紧,还有一些投诚的,私下交了好处,奴才看着收了一些充公。”卫天宇细声慢语,“若是公主想知道明细,奴才写一份明细的折子,就是怕公主不方便…”

“哦?”沈一曦挑眉,笑容微启,“你认字?”

“跟着公主后认了些。”卫天宇笑容真挚诚恳,“若不认字,替公主有些事儿不好办。”

沈一曦默下心事,面上淡淡:“你殿前伺候,知道的难免要比其他人多。若是得便,借着送宵的由头进殿。”

卫天宇惊讶,抬起眼神。

沈一曦与之对视,风轻云淡中,已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深沉。

一直以来,卫天宇有些揣测,却不敢笃定。可这会儿,他心中迷雾破开,有了定意。

“是,公主。”卫天宇将头低下。

信息因交错,而杂乱无序。

静默的是宫殿。

沉默的是人心。

不知何时起,每个人的背后,都似乎多了一双眼睛…

而几乎是所有敏感的人也都感觉到了,宫中有人在布局,不知出处,却在暗涌。

次日夜里。

殿门交替了班次。

亲自送了宵夜进来的卫天宇。

在双眼见到坐在那,左手折子右手狼毫批阅的沈一曦时。

跪下的脊柱,更弯。

他将额头,轻轻压在地上。

面上庄重而肃穆,如跪帝王。

沈一曦瞥了眼黄纱帐内,呼吸均匀的父王。

她示意卫天宇放下宵夜,先退去。

他一走,她放了折子,起身,去拿了点心吃。

四样精致的糕点中,有一盅甜汤。

沈一曦取了碗,给自己盛一碗,小腿儿一盘,喝着吃着。

“丫头,饿了?”沈瑾涵翻了个身,倦怠的声音,沉钟暮起。

“是了,父王。”沈一曦咬了一口,嚼着糕点。

她背对着自己的父王,冷静又自然。

“嗯,进殿的太监,孤瞅着不识得。是你的人?”沈瑾涵慢慢起了身,打了个哈欠。

“嗯,是那日大火救了孤的奴才。”沈一曦喝了一口汤,听着动静这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王披了一件外衣走出。

她举起手里的甜汤:“父王,要来一碗吗?”

沈瑾涵目光柔和:“好,孤陪你吃一碗。”

娴熟的盛汤,水平的端至自己的对面。做完这一切,沈一曦继续地捧起自己的碗,吃着剩下的。

沈瑾涵同样落地盘腿,接着端起甜汤喝了一口。

“有些甜口了。”沈瑾涵说,随即放下了碗,“丫头,夜里得清淡些。”

沈一曦将手里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

腮帮鼓囊。

“怎么了,丫头。”沈瑾涵看着丫头异常的举动,瞥了眼远处杂乱一堆的折子,忧心一问,“是谁写的折子又惹你不高兴了?”

沈一曦摇了摇头,豆大的泪珠滚进碗里。

“由褚良先生主持,编纂的《中元史记》,共计一百三十九万字,已完本。弘文馆过两日就呈来…”她艰难吞下食物,哽哽咽咽。

沈瑾涵听完,面上露出凝重。

“丫头,你知道先生完成这本巨著,意味着什么,对吗?”他将碗推到一边,温和地看向丫头。

沈一曦委屈的嘴巴一撇,任泪痕爬满脸颊,却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敢哭出声。

“丫头,你长大了。有些事你得懂得,生死是你先生为你上的最后一课。”沈瑾涵压下自己心软,与沈一曦说教道,“孤准了他两日的假,明日上午,他会为你上最后一堂课的。”

沈一曦眨巴着眼代替点头,泪珠却如掉线的珍珠。

雪落金殿。

金乌晨起,抖落的光辉还未缀点。

干涩着眼的沈一曦于门口,亲迎褚良先生。

今日的先生,穿了一身官服。

修了面容。

他干净整洁,神采飞扬,撑了一把伞,踏雪而来。

见了她,收了伞,抖了抖,洒下一地的白色雪粒子。

褚良眼眸从未的明亮:“公主,今日安好。”

“先生好。”沈一曦别过头,鼻头又是一酸。

褚良知她心性直率,真情实意。

“公主,褚良余生残年,还能教导像公主这样勤勉的人,是褚良之幸。”褚良深受感动,轻声道。

“先生。”沈一曦哽噎着,难以语全。

死亡,对她来说,是冰冷与空寂的。

正如对黑暗的恐惧一般,天生的不叫人愉快。

因而,先生眼里的轻松,与眉目之间的轻盈。

沈一曦不懂。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她再也看不到先生了。

她也不明白,死怎么就愉悦了?

“公主,进殿吧,微臣有几句话与公主要交代。”褚良将伞搁置一侧。

沈一曦跟着先生,进了殿,并积极主动地关了门。

殿外,有太监与侍女,不能失仪。

可进了殿,她攒了几日的情绪,再也没能收住。

先生一回头,就瞅她涕泗流涟,当即心疼得啼笑皆非。

他立刻递过去巾帕。

“公主,微臣完成了《中元史记》,已死而无憾。”他说。

“是,先生。”沈一曦拿着巾帕,拭着鼻涕。

正冠,正色,紧接着褚良对着沈一曦,恭敬行礼:“公主未完成的课业,可由门下省弘文馆的新任大学士,孔氏族的白鹿司,代微臣授课。”

沈一曦自知分量轻微,因而不敢妄谈生死。

巾帕一收,她竭力地敛收自己情绪:“沈一曦,谢过褚良先生。”

她不再称孤。

褚良明白她这一句自称的深意,因而笑容展露欣慰。

“公主不输男儿胸襟,将来定有作为。”褚良双目好似能预透未来,由衷再道,“褚良虽不能双目亲见,却已预见未来之势。”

沈一曦并不知先生话语的深意。

被悲伤浸染的她,泪花滚涌,糊了视线,缓缓弯下半身,久久不肯抬头。

“公主,白鹿司年少成才,为人孤僻清高。是孔氏族的骄傲,假以时日,成就必在微臣之上。有他亲授公主课业,微臣亦死而无憾。”

褚良搀起沈一曦,凝视着她质朴不失英气的五官,对她有能扛重任的信任之外,心生疼惜与担忧。

小小的她,要走的路还有那么远。

偌大的深宫,她瘦弱的肩膀,却要扛沧国的未来走势…

“一曦,记得先生的话了,会跟着白鹿司先生好好学习…”沈一曦垂着眼眸,“一曦知道先生早于当年,沧国破城日自缢。是先生大义,心系伟业,这才苟活至今。”

抽噎了两声,沈一曦抬眼不敢看先生,恐再度涕泗横流。

“公主,褚良此一去,便是诀别。望公主勤勉苦学,莫失本心。”褚良用心良苦。

沈一曦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已灌满了泪水。

听着先生临时还不忘悉心教导,情绪上涌,双膝径直折地,头重重磕地。

“一曦,一曦拜别先生。”

她一番话明理。

双膝跪地,拜别二字一出。

阅尽悲欢的褚良,一触再触,凹陷的双目泛红。

“褚良…”褚良止住颤音,深深鞠躬,“拜别公主!”

再说无益。

多说扰心。

褚良阔步,双手拉开门。

白色的雪粒子,迎天扑面,进了殿。

跪在地上的沈一曦,抬起头,只见先生削瘦坚毅的背影,于漫天的风雪中,如一柄利剑,气势逼天。

“褚良先生!”沈一曦不再控制自己,由双目滚下泪珠,用尽自己胸腔的力,高声颤颤,“一曦,拜别先生!”

门口的太监,侍女一众,皆是困惑地看向卫天宇,见卫天宇动作麻利地一跪,立刻纷纷落跪,伏头磕地。

“拜别先生!”

一句先生,一声敬意。

此起彼伏的高喊相送。

堆叠了历史。

三月最后的一场雪,落下圆满。

“一曦…呜呜,拜别先生…呜呜……”

永合七年,三月二十五日,酉时(五点至七点日入,酉鸡:鸡回窝之时)。

门下省弘文馆大学士,褚良太师留著《中元史记》,写下罪悔苟活文《禀殷国国君书》一封,于府中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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