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山,无名深林,猎户居所,暗卫首领私人据点。
无论在哪个时代,与地府抢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在这个医疗与饮食都极端匮乏的兽世,更是尤为艰难。
应曈将最后的皇室保命丹药喂给了齐暻,不眠不休地疾飞了整整两日,才终于抵达了这个可以安心疗伤的据点。
断断续续的歌声不断回荡在不甚宽敞的木屋中,引得百鸟来朝。
嗓音从一开始的清亮悠远,到沙哑滞涩,再到几乎难以发出声音。
超等令君能力——大歌,振奋精神,润泽魂灵,疗愈身心。
听起来神乎其技的能力,不过是伴随着令君或令使身份出现的些许超人之处。不是神仙术也不是灵芝草,做不到起死回生。
令君与令使之间,一旦形成等级压制,令君几乎可以支配令使的一切。
应曈的令君能力“神谕”十分特殊,强化了这种压制,才能做到对同一等级的齐暻下令。
“必须活下去”的绝对命令将齐暻的求生意志发挥到了极致,加上应曈足足一日一夜泣血的大歌,才终于堪堪保住了他的狗命。
狗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他呼呼地睡着,睡梦之中,一张狗脸嘴角勾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一样。
手中的脉象可算是基本稳定下来,应曈放开齐暻的爪子,扑通一声重重靠坐在床边。
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从喉咙冷到胃里的茶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傻狗,傻透了。
做什么要替她挡那一下。她完全扛得住那道攻击,这样的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应曈这具身体与皇帝一卵同生,面目几乎一模一样。自从她六岁被皇帝寻到,便自愿成了皇帝在宫外的影子,亦是最锋利的刀。
她替皇帝深入险境,替皇帝赢得拥趸,替皇帝铲除障碍,替皇帝讨取民心。
如果姊妹二人一定要有一个人涉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以成人的心智套着孩童的皮囊,文武双全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与仵作之术。进可攻退可守,护卫、刺杀、查案,无所不能。
她早已记不清替皇帝挡下又反杀过多少次明里暗里的刺杀了。
二十年来,应曈永远挡在死亡与皇帝之间。
而齐暻的舍身相护,是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兽世以来,第一次有人想要为她挡下些什么。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了,原本,她也只是一个有亲人时时刻刻关心安全的普通学生。
应曈长久地、长久地凝视着趴在床上的小狗。
它这几天在生死之间挣扎,喂进去什么吐什么,又瘦了一大圈。
小狗的爱很简单也很纯挚,应曈自认没有为它付出些什么,小狗就这样将全部的生命悉数奉上,没有丝毫保留。
这可是一只曾被抛弃过的小狗啊,为何这么傻,还能这样一点余地不给自己留地为他人付出。
仿佛只要付出一点关怀,它就可以为你奋不顾身。
应曈看着睡得酣然的小狗,轻轻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
她不要再看见小狗耷拉着耳朵的自卑样子了。她会治好他的,彻彻底底的治好,小狗就该神神气气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几日颠簸流离,纵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应曈允许自己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趴在床边,小狗热乎乎的呼吸就打在她的头顶。
听着狗子小小的呼噜声,应曈睡了过去。
应曈从不轻易吟唱大歌,除了其对精神消耗极大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大歌会引起灵魂共鸣,她的记忆里埋藏着太多的机密。一旦稍有泄露,给她和皇帝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不知是因为她这次太拼命想要救治一个人,还是因为小狗睡觉的小呼噜实在太令人心情放松,她竟然与齐暻灵魂相通,漏出了一点最近的记忆。
*
齐暻在那一日一夜的空灵歌声中,跌入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从亲人皆亡年少流离,到至亲被胁身不由己。他的前半生未从明主,连最后的反抗都是那么无力。
他这一生好似没有做过哪怕一个正确的选择。
好像还是有一个的。
他拼上性命与全部的前程退路,从西域铁蹄下护住了边城的百姓,等到了带着援兵与粮草赶到的林归。
林归小姐……
想到她的刹那,齐暻倏而坠入了一段绝对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那似乎是,林归的记忆。
他仿佛附在林归的身上,以她的视角窥见了这一小段刚发生不久的事。
五日前,傍晚,皇帝结束登基仪式,摆开仪仗,前往圣地祭祀兽神。
只有获得祖神的认可,这场权力的更迭才算正式结束。
仪仗规模前所未有的恢弘,行动迟缓。齐暻看到明黄色的皇家战车慢速行进,在易于设伏的山路上遭遇截杀。
此次刺杀出动了二十位超等令君,三十位甲等令君,种族皆为猛禽、毒蛇以及大型猫科猛兽。
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陛下绰绰有余。
可是,坐在皇帝的位置上的,是应曈。
看似叛党占尽优势的战局顷刻逆转。
“侍女亲自为你梳妆!你的易容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齐暻看着“自己”伸出手,戏谑地拍了拍那个为首的叛党的脸:
“我可没兴趣让你当个明白鬼,问祖神去吧。”
她扫视了一圈七零八落的叛军,无趣地抽出绣着金色凤凰的丝质锦帕,擦了擦手。
“若是齐暻还在,尔等倒还算有个善战的。可惜他死了,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配谋害陛下,痴心妄想。
”
手起刀落,反贼伏诛。
与此同时——
神钟三响,新任女皇得到兽神认可,王权完全确立。
应曈作为替身行在明处,真正的皇帝早已在暗卫护送下,从隐秘小路直抵圣地。
王权之争,就此尘埃落定。
群臣还在哗然,讲些什么让替身带领仪仗穿着帝王服饰于礼不合,成何体统。应曈早有所料,悄悄隐匿身形,从繁杂的仪仗中溜了出来。
齐暻的视线随着金丝雀敏捷的身影向城郊而去。
随着景致越来越荒芜,齐暻也不由疑惑。
皇帝顺利登基,正是该大赦天下,封赏群臣的时候。林归功不可没,不留在皇帝身边,这是要去哪里?
皇城郊外,除了几处零散村落,就只有一处退役令使收容处。
说是退役,不过是为了名目上好听些。被令君抛弃却又无法解除关系的令使无处可去,精神上痛苦不已。不知哪位好心的大人在京郊建起这样一处收容所,收留了这些令使,按种族不同分散居住。
林归的去向是……退役军犬收容处?
齐暻心中疑惑,她去那里做什么?收容处里只有许多同他一样被令君遗弃的老狗。
他看到应曈随便掏出一块布头,刺破指尖,以指为笔,笔走游龙:
奉日月为盟,昭天地为鉴,拜祖神为证,敬高堂为凭……
是婚书。
空着名字的婚书。
原来林归,本想去收容所挑选一只军犬成婚的吗。
嫉妒的火焰陡然充斥了齐暻的心脏——
论战功,论资历,论样貌,哪只军犬能与他相比?为何宁可与一只素未谋面不知道被谁踢开的老狗成婚,也不愿看他一眼?
那妒火仅燃烧了一瞬,便如无薪之焰,蓦然熄灭。
齐暻,你也跟错了主人,你是被当做垃圾丢掉的丧家之犬,身中剧毒,遍体鳞伤。你不光是一只老狗,你还是一只三条腿的瘸狗。
你连收容所里的那些歪瓜裂枣都不如。
齐暻一时黯然。
他看着林归婚书才写了一半便被刺客袭击。这次的刺客竟是皇帝身边的黑英卫,处处知悉她的弱点,来势汹汹。
仿佛天不容此恶行,暴雨如瀑而下,黄鹂鸟宛如金色的利箭,向乱葬岗的方向突围而去。
恍如冥冥之中兽神自有安排。
齐暻知道,应曈会在那里,如同神明天降,救他于水火之中。
现在的我,确实连收容所里的狗都比不上。
可是,林归小姐捡到的是我。
齐暻在心中反驳道。
兽神眷顾。无论这世上有多少比他更好更优秀的狗,此刻正在林归身边的,是他。
能遇到林归,能被她捡到,就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
在这样巨大的幸运与感激中,齐暻醒了过来。
刚从灵魂的记忆中脱离,他脑中仍是一片混沌。他朦朦胧胧地看着睡在他眼前很近很近地方的黄鹂鸟,冒出了一个他清醒时绝不敢有的想法——
皇帝想要给这么这么好的林归指一门贵亲。
那,要是我能够位极人臣,以生命伴她左右,用权势护她周全,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有一点资格。
有资格祈求那颗璀璨的金色流星,那轮悬在高天上的澄澈明月,祈求她的辉光照于我身。
若天下还有哪个令君值得他再次毫无保留地信任,奋不顾身地付出。
只有应曈。
应曈似有所感,她在白犬明烈炽热的目光中醒来,窥见了它黑得纯粹的眼中灼灼燃烧的忠诚,以及一闪而过的野心。
她在这双眼中,不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女,不是须带领暗卫们于黑夜中前行的首领,不是皇权的捍卫者,不是谁的影子。
只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值得被好好珍惜的人。
这场短暂的魂灵交融如同春梦了无痕迹,却在二人心中都埋下了隐秘的波澜。
天光大亮,晓日曈曈。窗外山花盛放,万物新生,是满目的春日韶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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