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撞得不疼，林鱼回过神，看向这个显得慌乱的女人。
女人也忽然停下，两只手抓住了林鱼的两侧手臂，“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吗？”
林鱼愣住，“我不知道。”
女人不松手，手指用力到仿佛要嵌入林鱼的肉里一般，她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是不是？带我去见我儿子。”
这种受人挟制的状况让林鱼不舒服，她拐动手臂，想要挣脱女人的控制，“对不起阿姨，我说了我不知道。”
女人突然变了脸，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鱼，发了狂地一遍又一遍问，“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是不是？我问你，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你知道的，告诉我！”
女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歇斯底里地甩了甩头。
林鱼有点吓到了，她不敢再乱动，生怕自己的举动再刺激到眼前这个不太正常的女人，她强迫自己冷静，顺着女人的话问，“阿姨，你的儿子是谁？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
她冷静的神色让女人也平静下来，林鱼仿佛看到女人的眼里有了忽明忽暗的神采，“我儿子是谁？他是……他是……”
女人呢喃着松开了手，林鱼看着走开的女人背影，虽然害怕，但是没有马上离开。
要是她走了，这个看起来似乎精神有问题的阿姨再乱跑，出了意外可怎么办？说不定她的儿子也正在找他。
林鱼想到这，准备带着阿姨进了医院，找护士说明一下情况。
“谭君！”
林鱼刚走上前，要带走女人，后面就有护士追了上来，她先林鱼一步拉住了阿姨，“怎么又跑出来了？”
护士应该是女人熟悉的人，见到护士，女人露出了笑脸，摆弄着手指给护士看，说，“我要找我儿子，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
护士有经验地哄着女人，“是是是，我知道，你乖乖的，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见他。”
女人跟着护士转了身，两人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路过林鱼的时候，女人突然站住，吓得林鱼不禁往后踉跄了两步。
女人朝她露出正常人的眼眸，那里面装满了欢喜地告诉林鱼，“我儿子——叫明珏。”
林鱼的心蓦地停跳了半拍。
等到女人和护士走远，她才怔怔重复了声，“明珏……”
昨天在大礼堂看到的成绩条，也是叫明珏。
不会这么巧，阿姨所说的明珏就是成绩条上的明珏吧？
林鱼边走边想。
也可能是阿姨有口音，其实他的儿子叫民觉、明杰，又或者是名杰？
反正这座城市里多的是和她一样前后鼻音不分的人，遇到这样的人也比遇到阿姨的儿子和三年前在育中读书的第一名是一个人来的靠谱。
林鱼说服自己，拎着药坐车回了学校。
林鱼吃过退烧药，感觉好了很多，第二天早上周日，她起了个大早，赶车回家。
回家没有提前告诉关卉，关卉开门见到突然回来的她，第一时间摆了脸色。
“怎么又回来了？高三这个时期，说不回来妈妈也理解你，结果今天就一天你回来干什么？不是浪费学习时间？”
林鱼的目标明确，她早就听惯关卉的数落，反正不然怎样，关卉都能找到说她的理由，她懒得争辩，只在进房间前留下一句，“昨天生病去了趟医院，今天回来拿点厚衣服。”
关卉关门的动作顿了下，毕竟是母女，林鱼怎么说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因为血脉，她的内心还有几分对林鱼的关爱。
林鱼进房间站在衣柜前，自己找着冬季的衣物，关卉来到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的右手握在左手上，右手的拇指摸过左手手背，“生病了？什么病？昨天打电话回来怎么没听你告诉妈妈？”
衣柜塞得满满的，上面挂的，下面叠好堆起来的，大部分都是林珠的衣服，林鱼要把盖在最上方的林珠的衣服拿出来，才能从最底下找到她的大衣外套。
她一边把林珠的衣服拿出来放到床上，一边回关卉，“发烧。”
至于为什么没告诉你，她不能说是关卉根本不在乎不想听，她现在也不想编造虚假的谎言，委屈自己取悦关卉。
衣服太多了，林鱼总也翻不到底，关卉走上前来，把林鱼推到一旁，接过她手上的活，“要找厚衣服？这丫头，你和我说我帮你找，你和珠珠不在家，衣服都是我收拾的，肯定比你了解什么季节的衣服放在哪个地方。”
关卉一如反常地献殷勤，手上忙着，嘴上也不闲着，“你昨天要告诉我你生病了，我肯定不会叫你今天回来，想要厚衣服，我就叫你爸给你送过去，也比你来回折腾一趟好。”
“你今天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关卉言语和行动间表现出来的疼爱，林鱼曾经幻想过许多次，只是今天，不是对的时机。
错过就是错过，再渴望的东西，过了那个时间，就失去了曾经年幼天真的她赋予它的魅力。
她把头别到一边，不看关卉，“退了。”
关卉没注意到林鱼的不一样，她费了大力气从柜子的角落翻出一件大衣、
“这个你还能穿？这是你上高一那年我在市里给你买的，你还记得吗？”关会把大衣展开给林鱼看。
林鱼看了眼，大衣有了年头，袖子磨出了毛边，不知是她这两年又长了身体，还是当初这大衣就不合身，冬天穿上一伸手，袖子就短了一截。
“记得。”
“这大衣可两百块钱呢，我在百货大楼看上它的时候，它可不打折，我眼都没眨就给你买下来了。”关卉整理着大衣，一脸喜色地说，“这果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都两年了看着还和新的一样。”
哦，林鱼忽然记起来了，这件大衣是关卉和林业两个人逛街的时候买的，最初，她是买给林珠的，后来为什么到了她身上？
因为林珠抬头瞧了眼，说了句，“这颜色太土了，我不喜欢。”
藕荷色，林珠不喜欢，她喜欢。
关卉又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小半包林鱼的衣服。
中午林鱼在家吃了昨天的剩菜，临走前，关卉递给林鱼一个塑料袋子。
袋子里面装着还热乎的鸡蛋，关卉好像长了人心般嘱咐林鱼，“路上小心，鸡蛋回学校吃，补充营养，有什么需要的给你爸打电话。”
林鱼握紧鸡蛋，转头离了家。
天气降了温，学校的生活照常。
周二上午的体育课，寒风属实刮脸，照例热身跑了两圈的十九班，等体育老师一声解散，就呼啦一下散开。
高三的体育课没有强制的教学要求，主要目的是给高三的学生放松身体和心情，所以选择什么体育活动，全由个人喜好决定。
有人选了室内的乒乓球，躲开室外凌冽的气温，有人天生热爱挑战，在灌嗓子的风里毅然决然地挑了足球。
林鱼两者都不是，她就站在观众席的下方，手塞进口袋，什么也不参与。
“考神，”林鱼一个人站着，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叫考神，“你在吗？”
考神当然不会回答她，经过她的观察，考神好像只会在紧要关头出现，比如课堂提问，还有事关她小命的看病。
“没关系。”林鱼来回踮着脚尖和脚跟，“我就当你在。”
人每个月总是有那么几天，就当她偶尔感到孤单，有些说不出口的话，只能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吐露。
“考神，你喜欢体育课吗？”
“我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不喜欢。当老师要求组队考核某项运动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可上了几天令人喘不过来气的课后，我又很喜欢。”
林鱼说着笑了，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片刻，她反应过来身边没人才转回了目光，往远处看，再开口她的语调低落了些，“不坐在教室里，我就可以短暂忘记，坐了三年也学不会的数学大题，坐了三年也搞不明白的受力分析和电磁感应，我就可以短暂忘记……”
“我是个笨蛋的事实。”
林鱼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不甘心平庸，努力达到上限，到头来发现自己是个笨蛋的笨蛋。”
今日的风太刺骨，其中一股不属于它的气流顺着它，又逆着它，尽了全力终于碰到了林鱼的小指。
林鱼似乎有所感应，她的小指动了动，而后她抬起手，仿佛这股不起眼的暖流真的在她的身体里注入了能量。
林鱼又开始说，语气轻快了不少，“考神，你有喜欢的运动吗？我最喜欢的是排球，一开始学的时候，发球要用大拇指和手掌这块的肉。”
“练的我这一片，”她指给考神看，“这一片全是乌紫，可是一点儿也不疼。”
“后来我就学会了发球。”林鱼歪了下头，盯着操场上滚来滚去，最后停在孙思昊的脚下的足球，“我把球抛起来，盯准了它落下的时机，然后一击即中，排球飞了出去，自由地、沉重地飞了出去。”
话音一落，孙思昊抬脚，对准足球踢了上去。
“噗嗤！”孙思昊近距离狙击失败，林鱼笑出了声，她指着孙思昊的方向，侧过脸欣喜地和考神分享，“你看到了吗？他居然踢空了？这么近也可以踢不中？”
“哈哈……哈。”眼中仍然空无一人，林鱼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慢慢放下了手，又把手装进口袋。
“差点忘了，我只是假装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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