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复燃,火光如血,映得石室四壁斑驳如鬼影游走。那光不暖,反透着阴寒,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幽冥之火。
谢怀安一步踏前,剑尖垂地,却已划出一道银痕,如霜雪铺路。
“你早知宋青书会落网。”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钉,“你故意让他暴露,只为引出陆鸢手中的残图。你甚至在她初入巡夜司时,便已安排她接手‘画案’——因为你知道,她终会寻到这一步。”
裴元不动,只轻轻抚过案上虎符,指尖在那缺口处停了片刻。
“不错。”他竟坦然承认,“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岭南三百二十七口人,一夜成灰。朝廷说他们通敌,可他们连北境在哪都不知。我父亲查出真相,奏折尚未呈递,便被定罪斩首,头颅悬于城门七日,不准收殓。”
他抬眼,目光如刀,刺向谢怀安:“而你父亲,谢大将军,亲手签了屠村令。”
谢怀安瞳孔微缩,未辩,亦未怒,只道:“我从未替他辩解过。那一夜,我十五岁,随军在外,归来时只见到焦土与残骨。若说血债,我也背负着。”
陆鸢站在两人之间,心如绞索收紧。她忽然明白——这不只是阴谋,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对峙。她手中的画,是钥匙;而她的命,是祭品。
“所以你利用我?”她声音发颤,却强抑悲怒,“你救我出教坊司,授我武艺,让我进巡夜司……都是为了今日?”
裴元看向她,眼中竟有一瞬的柔软,像寒夜中忽现的星火。
“不全是。”他低声道,“你父亲林砚之,是我少年时唯一敬重的君子。他明知岭南有死局,仍执意前往查案,只为一句‘百姓无罪’。他死前托人送出一幅画,说‘真相藏在画里’——那幅画,后来落到了你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护你,一半为棋局,一半为故人。你若不信,大可现在动手。”
陆鸢握紧匕首,指节发白。她想冲上去,想割开他的喉咙,可双脚如钉在地。她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
“可笑。我寻了十年真相,到头来,真相却是你们用我的血,去下你们的棋。”
话音未落,楼下骤然传来重物倒地之声,紧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如雷。
谢怀安神色一凛:“大理寺狱出事了。”
裴元却笑了,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密信,迎风一展,火光映出朱砂批字——竟是兵部急调令,盖着枢密院大印。
“不是我出事,是你们。”他淡淡道,“一个时辰前,北境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外发现敌军集结,朝廷已下令调边军南援。而调兵虎符,此刻正握在你手中,陆姑娘。”
他目光如炬,逼视她:“你若交出残图与虎符,我可保你全身而退。你若执迷不悟,明日此时,京城将血流成河——而你,将成为勾结叛军的钦犯。”
陆鸢心头剧震。虎符在手,她竟成了这场风暴的枢纽。
谢怀安却冷笑一声,剑锋倏然上扬,直指裴元咽喉。
“你调不动边军。”他冷冷道,“真正的虎符早已由陛下另藏。你手中的,是仿品。你真正要的,是这半幅布防图——有了它,北军便可绕开重镇,直插腹地。”
裴元眸光一闪,竟不否认。
“聪明。”他缓缓后退一步,袖中忽有寒光一闪,“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话音落,三枚银针破空而至,快如电光!
谢怀安横剑格挡,铮铮三响,火星四溅。陆鸢疾退,匕首旋身,削落一枚银针,另两枚钉入梁柱,竟深入寸许,针尾嗡嗡震颤。
“玄铁针,西域秘制。”谢怀安眼神一凝,“你连西域人都勾结了?”
裴元不再言语,转身欲退。可就在此刻,窗外忽有破空之声,一道黑影如鹰扑下,手中长刀直取其后心!
“裴大人,别来无恙?”来人蒙面,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恨意。
裴元旋身格挡,刀光交错,火星迸射。那蒙面人招招狠辣,竟是军中绝学“破阵刀法”。
“你是……岭南旧部?”裴元怒喝。
“家父林通,岭南巡检使。”蒙面人一刀劈下,刀锋裂风,“你活下来了,我却成了孤儿!”
陆鸢猛然一震——林通,正是她叔父之名!
她冲上前,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刀势一滞,侧头看她一眼,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我是你堂兄,林沉。”
刹那间,真相如潮水倒灌。
陆鸢脑中轰然作响——原来父亲并非孤身赴死,他早将家人送出,藏于民间。而她,竟在教坊司中蹉跎十年,与亲人咫尺天涯。
裴元趁机跃向窗边,欲逃。谢怀安剑光如虹,疾刺而出,却被他反手掷出的虎符挡下。虎符落地,金铜相击,发出清越之声,仿佛在哀鸣一个时代的崩塌。
“子时已过,灯已复明。”裴元立于窗台,黑袍猎猎,如夜枭展翼,“风暴已起,诸位,各安天命。”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身影没入黑暗。
林沉欲追,却被谢怀安一把拦住。
“别去。”谢怀安沉声道,“他早有后手。外面,已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天下。”
陆鸢跪倒在地,拾起那枚虎符,指尖抚过缺口。她忽然将残图覆于其上,严丝合缝。
石案上,那幅残图与虎符缺口拼合之处,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暗纹,如血丝蜿蜒,组成八个古篆:
**“雁门不开,朔风不渡。”**
她喃喃念出,心头一震。
“这不是调兵令……这是禁令。真正的布防图,是用来封锁北军南下的最后屏障。而裴元……他要的,是破开这道门。”
风呼啸穿过孤楼,青铜灯剧烈摇晃,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三柄出鞘之剑,直指苍穹。
谢怀安望向陆鸢,声音低沉却坚定:“接下来的路,我不再劝你回头。但这一次,不是你一个人的真相。”
林沉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与陆鸢有七分相似的脸,眼中血丝密布。
“我找了你八年。”他声音哽咽,“现在,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陆鸢缓缓站起,将虎符收入怀中,指尖拂过父亲留下的残图。
她抬头,望向窗外渐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而我们的夜,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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