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前的雪还在下。
谢怀安仰头望着城楼上的身影,剑尖微微颤动。陆鸢立在檐角,银纹锦裙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腕上红绳在雪光中如一道未愈的伤。
他忽然收剑入鞘,大步走向凤舆。
云嬷嬷端坐其中,手握玉圭,目光如铁。谢怀安停在轿前,竟缓缓跪了下去。
“你不是她。”他声音低哑,“可你护她至此,我谢你。”
百姓屏息,红甲骑兵无人敢动。
他叩首一礼,再起身时,已将玄铁重剑横于颈前。
“陆鸢!”他朗声喝道,“你要的不是我的命,是真相。我给你。”
陆鸢未动。
他冷笑一声,撕开婚袍前襟,露出内里一卷黄绢。那帛书以凤印封角,字迹确与公主手书无异。
“这婚书,是你母后亲笔。”他高举过头,“当年她允我护你一生,若我不成,便由后人承此誓。我谢氏一族,三代为将,皆为此诺而死。”
城楼之上,裴元眸色一沉。
陆鸢终于开口:“你不是谢怀安。”
“我是。”他咬牙,“三年前边关死的,是我兄长。我代他入军籍,只为守在你身边。取药的是我,递药的是我,可毒杀先帝的,不是我。”
他指向宫中:“是裴琰。他借你母后之死布局,将罪名推于谢氏。我隐忍至今,只为等你归来,亲手还你清明。”
陆鸢眯眼。
“那你为何逼婚?”
“因为凤印只能认主。”他盯着她,“唯有你亲启婚书,印信才会显影——里面藏着先帝遗诏真本,还有裴家通敌的铁证。”
风骤紧。
陆鸢抬手,城楼禁军缓缓后撤半步。
谢怀安将黄绢抛向空中,那帛书展开刹那,一道暗红印记浮现于角——正是失传多年的“赤凰印”,唯有先帝亲信与长乐公主血脉可启。
陆鸢跃下城楼,落于红毯之上,距他十步。
“若你说的是真。”她道,“为何不早呈?
“因为尚仪局的药证未全。”他盯着她,“我等你拼完最后一块。现在,它在你袖中。”
陆鸢不动。
他忽然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掷于雪地。那牌上刻“镇北军·庚戌七三”,正是裴元曾提及的军籍暗记。
“这是我兄长的命牌。”他说,“他死前最后一战,奉命截杀户部密使。那人带着‘寒心散’配方,本要交予先皇后自证清白——却被裴琰截杀,嫁祸谢家。”
陆鸢终于上前,拾起铜牌。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负阿鸢”。
她指尖一顿。
谢怀安看着她:“我所做一切,皆为清你母冤,正我族名。娶你,非为占有,是为让你以正妻身份,开启凤印,重审先帝之案。”
他缓缓解下铠甲,单膝跪地。
“今日我束手就擒,只求一愿——此案审结之日,请许我以谢氏后人之名,祭拜你母后陵前。”
风雪渐歇。
陆鸢收起黄绢,转身下令:“押赴大理寺诏狱,候审。”
红甲骑兵收刃归列,百姓仍伏于道旁,无人敢起。
裴元从城楼走下,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你信他?”
“不信。”她说,“但他说的每一条,都能对上暗档。若全是谎言,那背后设局之人,比他更可怕。”
裴元沉默片刻:“你要重审先帝之案?”
“不是我要。”她望向宫门深处,“是天理要。”
三日后,宣政殿外。
陆鸢立于丹墀之上,身后七卫列阵,昭明堂印信已备。百官分列两班,裴明远死后,刑部暂由她兼领。圣旨未下,但她已代天理政。
谢怀安戴枷立于阶下,却未锁颈链。
礼官宣读罪名毕,陆鸢开口:“今日不审罪,审案。”
她取出那半枚金缕香囊,置于案上。
“此物出自尚仪局夹层,内藏‘寒心散’残方。药由裴明远开方,经谢怀安取药,尚仪局转递。三环俱全,然主谋未现。”
她抬眼扫视群臣:“谁下令毒杀先帝?”
无人应答。
她又取出黄绢婚书,轻抚凤印一角。那印记遇体温而化,显出内里密文——正是先帝亲笔遗诏,载明“若朕崩于非命,诸事由长乐主之,凤印为凭”。
殿中一片死寂。
陆鸢将遗诏高举过顶:“此诏藏于婚书印信之中,非公主亲启不显。谢怀安知此秘,却甘背骂名三年,只为等我归来。他有罪,但罪不在弑君。”
她顿了顿:“真正的罪人,早已自尽于书房。裴明远临死认罪,供出裴琰主谋,通敌卖国,毒杀先帝,篡改药证。然其供词无印,需与皇陵秘档对勘。”
她看向大理寺卿:“三日后,开皇陵地阁,验‘庚戌七三’原档。若供词属实,裴氏满门,皆为国贼。”
有人低语,有人退步。
陆鸢走下丹墀,停在谢怀安面前。
“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因为你需要一把刀。”他抬头,“一把能斩开旧局的刀。”
“不。”她摇头,“因为你不是凶手,却替凶手背了太久的罪。”
她抬手,令卫士解去其枷锁。
“从今日起,昭明堂立。”
她转身面向百官:“凡冤狱未雪、权臣压案、边情隐匿者,皆可来诉。堂前不设门槛,堂上只问是非。我陆昭宁在此立誓——法不蔽情,理不压义,山河为证,天理不灭。”
百官跪伏。
唯有裴元站在阶侧,静静看着她。
她走回殿前,取过昭明堂印,按于新立的铁碑之上。那碑文尚未刻完,只有一行墨字淋漓:
“昭如日月,明辨忠奸。”
雪又落了下来。
她腕上的红绳被风吹起,扫过碑角。
裴元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她只问:“你觉得如何?”
他看着那铁碑,轻声道:“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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