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日,天又阴了下来。
宫道上的积水漫过青砖缝隙,陆鸢踩着石板边缘前行,靴底未沾半点泥污。她刚从昭明堂出来,手中攥着一卷未干的供词抄本,纸角已被雨水洇出一圈深痕。裴元跟在半步之后,衣襟微湿,却不肯撑伞。
“你不必每次都等在外头。”她脚步未停。
“若我不等,谁替你挡这冷雨。”他声音轻,却没退后。
大理寺地牢在宫城西角,入口低矮,铁门常年锈蚀。守卒见是公主驾到,慌忙跪地让道。陆鸢径直穿过三重狱廊,尽头一间静室亮着微光。烛火被湿气压得低矮,映着墙上斑驳的墨字——那是前朝刑官留下的审案口诀:“真言不出,刑不过三。”
谢怀安坐在案前,双手缚绳,肩甲处还残留着昨日卸枷时的血痂。他抬头见她,嘴角动了动,没笑。
“这么急?”他问。
陆鸢将抄本拍在桌上:“裴明远死前供出的药证名录,与皇陵秘档差了七条。你昨日说,尚仪局藏药的暗格,在凤仪殿东厢第三柱。”
“不错。”
“柱中空,但有火焚痕迹。灰烬里筛出半片药笺,写着‘心散三钱,参七两’。”
谢怀安瞳孔一缩。
“那是‘寒心散’初方。”他声音沉了下去,“先皇后试药时所记,后来被裴琰改过剂量,才成了毒方。”
陆鸢盯着他:“你怎知如此详细?”
“因为我亲眼见过她写。”他抬眼,“那年冬,我在宫门值守,她披着白狐氅,站在廊下煎药。她说:‘这药若能解,我便不必死。’可三天后,她还是去了。”
裴元站在门侧,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
陆鸢缓步绕到他身后,忽而抽出腰间短刃,抵在谢怀安颈侧。刀锋未入肉,却逼出一道冷汗。
“你说你取药是奉命行事。”她声音冷,“可尚仪局的交接簿上,那日并无你签押。反倒是你兄长的名字,盖着红印。”
谢怀安没动。
“我替他签的。他那日已奉命出京,截杀户部密使。我入宫取药,是裴琰亲自点的将。”
“为何是你?”
“因为我是谢家次子,又是先皇后救过的人。”他冷笑,“他们以为我忠,其实我只是想活着靠近你。”
陆鸢收刀,转身走向窗边。雨敲在瓦上,一声紧似一声。
“你兄长死前,可曾带回密信?”
“带回了。”他闭了闭眼,“可那信刚到我手,就被裴琰的人劫走。我兄长临死前只来得及刻下军牌暗记——‘庚戌七三’,并让我记住一句话:‘药不对症,命不由人。’”
裴元忽然开口:“你兄长既知真相,为何不直接揭发?”
“因为他不信。”谢怀安看向他,“他信的是军令,是家族。直到他死在边关,尸身被弃于荒沟,我才明白——有些人,从不打算让真相活着回京。”
陆鸢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那钱面刻着“天启”年号,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划出一个“凰”字。
“这是从裴明远书房暗格找到的。”她说,“与他供词中提到的‘接头信物’一致。你可认得?”
谢怀安盯着那钱,良久才道:“认得。三年前,裴琰每月初七都会在城南药铺留下一枚这样的钱,作为取药凭证。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先帝驾崩前夜。”
陆鸢眸光一凝。
“那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那时我还在查另一件事。”他抬眼,“谁替先皇后配的药?尚仪局的医女全被灭口,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她现在在你府上,做浆洗婆子。”
陆鸢心头一震。
“你说的是……阿阮?”
“对。”他点头,“她本是尚仪局药婢,因记性好,被指派记录每日药方。她记得每一味药的用量,也记得那晚,有人偷偷换了药罐。”
陆鸢猛地起身:“她从未提过。”
“因为她被人下了哑药。”谢怀安声音低沉,“而且,她以为你恨谢家。”
陆鸢沉默片刻,转身便走。
裴元紧随其后。雨势已大,宫道成河。他脱下外袍覆在她头顶,自己却淋得透湿。两人一路无言,直抵公主府西角门。
浆洗房低矮潮湿,阿阮正弯腰搓衣,十指皴裂。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公主,慌忙跪下。
陆鸢扶她起来,直问:“三年前,先皇后用药,你可记得?”
阿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陆鸢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她掌心。
阿阮盯着那钱,忽然泪如雨下,手指剧烈颤抖,竟在地上划出几个字:“药……被……换……裴……”
话未写完,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闷哼,似有剧痛袭来。
裴元蹲下身,探她腕脉,眉头紧锁:“她中过‘锁喉散’,长期压制声带。若再用强,恐伤及心肺。”
陆鸢盯着她:“你怕什么?”
阿阮摇头,手指在地上反复划着同一个字:“死……死……死……”
“谁会死?”陆鸢追问。
她突然指向自己,又指向陆鸢,最后颤抖着指向宫中方向。
雨声骤急,屋顶漏下一串水珠,砸在铜钱上,发出清响。
陆鸢站起身,对裴元道:“明日,我要开尚仪局旧档。”
“怕是难。”他低声道,“尚仪局归内廷管,需圣旨。”
“那就请圣旨。”她转身走向门口,“若他们不给,我便以昭明堂之名,强行调档。”
裴元没动。
“你可知强行开档,等同于向内廷宣战?”
“我知道。”她停在门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可若连一个哑女都不敢护,还谈什么昭如日月?”
他终于跟上。
回宫路上,陆鸢始终沉默。到了宣政殿外,她忽而驻足。
“你说,谢怀安为何现在才说这些?”
裴元望着檐下雨帘:“或许,他等的不是你信他,而是你愿查。”
她冷笑:“可他若真为清冤,为何当初要逼婚?”
“因为他知道,只有你以正妻身份开启凤印,才能调出皇陵秘档。”裴元缓缓道,“那婚书,本就是钥匙。”
陆鸢握紧袖中铜钱,指尖被边缘划破,血珠渗出。
次日清晨,昭明堂外已排起长队。百姓手持诉状,却无人喧哗。陆鸢立于阶上,身后铁碑墨字未干,雨水顺着“昭如日月”四字流下,像一道道血痕。
她正要开口,忽见大理寺急使奔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函。
“皇陵地阁昨夜遭窃!”使者跪地禀报,“‘庚戌七三’原档,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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