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的卢,震功防主。”林夕收起折扇,在方桌上轻轻一敲,“将军和我,甚至是你的叔父,都不过是的卢罢了。我只想给小涯谋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冷宁察觉到林夕语气中深深的落寞,那是一位兄长对于妹妹最深切而朴素的担忧。
冷宁笑了笑,坦然道:“军师为何不问问令妹的意见?我与林大夫虽相处不过这一段时间,但从中观之,却知林涯大夫绝不是志薄之人。更何况,我绝非良配,军师与其为令妹四处觅佳缘,不如好好与林涯大夫坐下来谈一谈。”
——那样的话,林夕就能共情他“任务对象是个事业脑怎么办”的绝望心态了。
莫名的,冷宁竟有一丝欣慰。
林夕叹了口气:“哎,我也知道我是在病急乱投医……说来可笑,我只是担心,我等不到小涯出嫁的那天了。”
冷宁敏锐地从林夕话中察觉到某些隐秘的讯息:“军师此话何意?难道是……西北军情势有变?”
林夕摇了摇头,表情郑重:“不是西北军,而是……”
林夕闭口不言,只是用扇柄指了指天。冷宁的神情也当即肃穆下来,看来他的猜测没错,大梁朝廷内部的局势当真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
“说起来,快到了上使回京述职的日子吧?”林夕主动终结林涯的婚事问题,转头提起公事。
冷宁也配合他的谈话,点了点头:“此次和谈虽不顺利,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将结果呈报给朝廷。”
——顺便,再借此机会探查一下大梁内部的风云。
“我本以为,你与先前几位使臣并无不同。现在看来,是我眼拙。”林夕大方认错,“想来出身于武将世家的儿女,都还尚存几分忠君报国之心吧。”
林夕起身,抱拳行礼:“上使病体未愈,我也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京中势力交错,刀光剑影都藏在暗下,此次回京,请务必小心。还有你出使一事,免不了是有心之人想要借此敲打你的叔父。”
林夕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冷宁自然知道他是在提点自己,这几句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要不是林夕将他当做了“佳婿备选人”,万万不可能跟他说这些。
冷宁连忙回礼感激。
林夕摇着扇大摇大摆地走了,冷宁看着他的背影越过西北的风沙,而在风沙笼罩不到的地方——大梁京城长安,却被另一股狂风席卷。
此时此刻,鬼将军领着羿光和阎焰打下了匈奴的又一个据点,于从龙帮着林涯照顾新进来的伤病,冷宁坐在桌前,思考着该如何写述职的奏折。
而一辆从长安驶来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踏入了西北地界。
风雨欲来。
“喂,你听说了吗?鬼将军受伤了!”
“嗯?这不是很正常嘛?将军哪次出去不是满身是血的回来。”
“哎呀,你不知道,将军这次中了匈奴的毒箭!我听说可严重了呢!”
“真的?那林大夫应该有办法治吧?”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冷宁的营帐前匆匆而过,掀起帘子的风将路过小兵的谈话内容送进帐内。
冷宁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上面一滴浓厚的墨点,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将整张纸揉成一团。
他起身,走到帐外问李安:“鬼将军出什么事了?”
李安答得谨慎:“听说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一回来就被送往林大夫那了。”
李安频频眺望着伤兵营的方向,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看来这位统帅在西北军中,威望是极其大的。
“我去看看。”
冷宁脸色也严肃起来,如果真如那几个小兵所说,中伤鬼将军的是毒箭,那和他在一起的羿光和阎焰,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
伤兵营内并没有冷宁想象中的慌乱,军医都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唯有一处营帐内显得有些拥挤。
守在门前的是于从龙,冷宁赶紧询问他具体情况。
原来鬼将军这一次只带了精干部队出去,剿灭完一个匈奴据点后正准备回营,却没想到中了敌人的埋伏。匈奴用的箭上淬了西域的奇毒,鬼将军在突围断后时不幸中伤。
没过一会儿,林夕也听到消息赶过来了。然而不管是他这个军师,还是冷宁,都没能成功进入营帐。
连带着原先在营帐里的所有人都被林涯赶了出来,只留了几个军医帮忙。
冷宁也成功见到了羿光和阎焰,他们两人身上全是血,多亏有铠甲护着,重要部位没有受伤,只有手臂上擦了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
羿光看见他的身影,抹了抹脸上的血,呲着一口雪白的牙冲他笑。
冷宁下意识心中一紧:“没事吧?”
羿光将手上的血往衣服下摆上一擦,毫不在意道:“都是擦伤。”
跟在他一旁的阎焰则哼哼唧唧:“什么擦伤……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狗得挨两刀。”
羿光斜眼一横:“就你话多。”
见他俩还有力气插科打诨,冷宁便知道伤势应该不算太严重。旁边林夕蹙着眉头一脸担忧,冷宁连忙问起了最重要的问题:“鬼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果不其然,林夕默默竖起了耳朵。
羿光沉默片刻,面色凝重:“他左胸胸侧中箭,不过好在箭头被肋骨挡了一下,没有伤到内脏。但即便如此,手术依然很困难。”
冷宁也沉默了,仅凭他为数不多的医学常识也明白,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进行这种手术,九死一生。
恰好这时,林涯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他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林夕、冷宁、羿光、阎焰……还有一堆鬼将军麾下的将士,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在看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林涯瞥了冷宁一眼,突然开口:“你手稳吗?”
冷宁:“嗯?”
林涯淡淡解释:“我需要有人帮我撑开伤口。”
此话一出,一群将士踊跃自荐。
“林大夫,我我我!我耍大刀的,你给我两只手绑上石头我都不带手抖的!”
“滚滚滚,有我这个神弓手在,有你们说话的份?林大夫,看我看我!我八百米外取敌军项上人头,不在话下!”
羿光悠悠道:“作为鬼将军的副将,我觉得我也很有发言权啊。”
阎焰不甘示弱:“我也可以!”
“都闭嘴!”林涯看着面前吵嚷若菜市场的场面,利喝一声,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手稳,但看见病床上躺着的是你们敬畏的主将时,你们手还稳吗?若是治疗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你们会老老实实听我的吗?”
众人一时语塞,林涯当机立断,看向冷宁:“你,跟我进来。”
于是,冷宁顶着一众愤愤的目光,和林涯进了营帐。
鬼将军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他躺在草床上,床上的干草已经被他的血染透了。他左侧胸口已经被包扎了一遍,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并浸湿了布料。
林涯平静地走上前,将布料揭开,伤口处隐隐发黑,显然是毒素深入的现象。
“你过来,用此物将伤口撑开。”
林涯亲自给冷宁示范了一下,她递给冷宁的是一把形似剪刀的玩意儿,但剪刀末端却是扁平的,和现代医生用的牵开器差不多。
冷宁掌着剪刀末端,将伤口撑开,保证林涯能看到伤口内部的情况。
于从龙端着换好的热水进来了,林涯冷静地吩咐他准备工具,还有两个军医在旁边听候指令。
“麻沸散端来。”
林涯将要用到的工具都放在热水里消了三遍毒,又在草床前后左右都点上油灯,大概能起到一点微弱的杀菌效果。
鬼将军一直沉默不语,连冷宁撑开他伤口、黑色的脓水冒出来,他也一声不吭,只有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淌下。
但在听到林涯的这句话后,他突然出声:“不能用麻沸散,明晚还有一场夜战要打。”
作为现代人,冷宁好意劝道:“鬼将军,这个伤口位置太危险,如果不用麻沸散,但凡你在治疗过程中动一下,林大夫都会很棘手的。”
鬼将军沉默,坚定地摇了摇头:“军情在身,望林大夫谅解。”
“谅解什么?”林涯冷哼一声,依然开始自己那一套“术前会议”的流程,“箭头的毒进了你的胸骨,我需要进行刮骨治疗,必要时我会切下那节骨头,用铜代替。”
“不要用你们那什么坚定的意志来说服我,我只相信人体的天然反应。就和冷宁上使说的一样,你如果不小心动了一下,我的治疗就会受到极大挑战。”
林涯二话不说,端起麻沸散往鬼将军嘴边递:“将军,伤兵营亦是战场,而这里,我才是主将——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记得了?”
鬼将军默默地张嘴,显然是妥协下来。
林涯满意地勾了勾唇,等麻沸散效果发作后,林涯立即开始手术。
于是,一场调配度和精密度都不输于现代手术的治疗开始了。
“铁钳。”
“小刀。”
“热水。”
“……”
一时间,整个空间内只有林涯平静到仿若机器的声音响起。
某个瞬间,冷宁仿佛看见了林夕口中那个要“护佑黎民”的林涯,她在用她的方式,践行自己的意志。
白骨上的毒被一点点刮下,鲜血不断涌出,挡住林涯的视线,一旁的军医助手不断用热水打湿的布料擦拭。
林涯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但她的手却稳得令人安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终于,手术结束了。林涯的表情却依然没有放松下来,冷宁知道,她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几天——这段时间是感染的高发时间段。
林涯开始收拾各种工具,看到冷宁好奇的目光,她笑了笑,道:“这都是我琢磨出来的,用在治疗里很有用,全是我的经验之作。”
在聊起医术时,林涯一改冷淡的模样,滔滔不绝,仿佛一个对玩具爱不释手的小女孩。
“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我来帮你撑开伤口?他们应该也可以做到。”冷宁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军医,问林涯。
林涯坦然一笑:“因为,几乎很少有人能在面对这个伤口时,还能保持稳定的状态。外面那个神弓手或许可以,但他碍于对主将的感情,也无法做到。”
“但你不一样,送你出使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你是血溅全身而面不改色的人。”
恭喜“冷宁”获得印象+1:杀人如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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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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