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爬满蔷薇的矮墙,像一条慵懒的、开满粉白小花的绿蛇,蜿蜒在沈烛幽和顾影怜两家的后院之间。墙不高,只及成年人的胸口,对十岁的她们来说,却是一个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越的、充满仪式感的障碍。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稠地涂抹在蔷薇叶片上,蒸腾出混合着泥土和花蜜的暖香。顾影怜像只精力过剩的小豹子,几下就蹿上了墙头。细碎的砖屑和干燥的苔藓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墙根下沈烛幽仰起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痒。影怜骑在墙头,叉着腰,下巴昂得高高的,短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乱糟糟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快上来啊!烛幽!我妈妈买了新冰棍!草莓味的!”影怜的声音清亮地砸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和分享的急切。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手指张开,指尖还沾着墙头的灰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细小的纹路和微微凸起的骨节。那手悬在半空,像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桥梁,也像一个无声的命令。
烛幽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逆光中的影怜。那伸出的手,干燥、有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翻墙后的微微汗意,像一个灼热的烙印悬在她的头顶上方。墙头蔷薇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混合着尘土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竟让她联想到旧书页在潮湿天气里散发出的、那种略带甜腥的霉腐气。她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抬起自己的手。她的手比影怜的小一些,手指纤细,皮肤是那种少见阳光的冷白色,在阴影里几乎像半透明的玉石。她将手放进影怜等待的掌心。影怜的手指立刻收拢,像一把温暖而有力的钳子,紧紧箍住了烛幽微凉的手腕。那滚烫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骨头,烛幽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充满力量,像小锤子敲打在她的尺骨上。
“抓紧啦!”影怜欢叫一声,手臂猛地发力向上提拉。烛幽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拽得她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向上拖去。粗糙的砖墙摩擦着她裸露的小臂和膝盖的皮肤,留下几道细微的、火辣辣的红色刮痕。几片被惊动的蔷薇花瓣飘落下来,拂过她的脸颊,那柔软的触感本该是温柔的,此刻却像冰冷的羽毛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几乎是半拖半拽,烛幽被拉上了墙头。她有些狼狈地坐在粗糙的砖石上,微微喘息。影怜已经利落地跳到了自家院子的草地上,仰着脸对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快跳下来!我接着你!”
烛幽低头看着下面。影怜站在一片被阳光晒得发蔫的草地上,张开双臂,仰起的脸上笑容灿烂,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励。那敞开的怀抱,像一片温暖安全的港湾。可就在烛幽准备往下跳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影怜脚下那片草地——几株野草被踩得倒伏,断茎处渗出微小的、近乎无色的汁液。那景象,莫名地让她心头一紧,仿佛看到某种微小生命无声的折损。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轻盈,跳了下去。失重的感觉很短暂。预期的坚实怀抱接住了她,影怜被她下坠的力道冲得后退了小半步,但双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冲击力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影怜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和汗水的微咸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瞬间包裹了烛幽。那蓬勃的、带着青草和汗水气息的生命力,像一股汹涌的热浪拍打过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轻盈,跳了下去。失重的感觉很短暂。预期的坚实怀抱接住了她,影怜被她下坠的力道冲得后退了小半步,但双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冲击力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影怜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和汗水的微咸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瞬间包裹了烛幽。那蓬勃的、带着青草和汗水气息的生命力,像一股汹涌的热浪拍打过来。
烛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僵硬。影怜怀抱的温暖是真实的,但更清晰的,是从两人紧贴的胸口处传来的、对方心脏剧烈的跳动。那跳动如此有力,如此急促,隔着薄薄的衣衫,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她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规则地狂跳起来。这并非悸动,而是一种被巨大能量强行裹挟、无法自主的恐慌感。仿佛她的胸腔成了那面鼓的回音壁,被迫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喧嚣的生命脉动。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麻。
“哈哈,接住啦!”影怜松开她,毫无所觉地笑着,转身跑向屋后的阴凉处,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绿色冰箱。她熟练地拉开冷冻室的门,一股带着冰晶碎屑的白色冷气猛地扑了出来,在夏日炎热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影怜从里面掏出两根裹着简陋包装纸的冰棍,粉红色的,是廉价的草莓香精颜色。
“喏,给你!”影怜把其中一根塞到烛幽手里,自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粉红得有些刺眼的冰坨。她张嘴,“咔嚓”一声,利落地咬下大大的一角,满足地眯起眼,脸颊鼓鼓囊囊地蠕动着,冰凉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一丝粉红的痕迹。
烛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冰棍。廉价的包装纸被冻得硬邦邦,边缘有些毛糙,粘着细小的冰碴。她慢慢地撕开包装。暴露在空气中的冰棍,粉红得虚假,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迅速汇聚、变大,然后不堪重负地沿着冰冷的柱体滑落,在她微凉的指尖留下湿漉漉、黏糊糊的痕迹。那触感,让她想起溪边那朵栀子花断茎处的粘液。
她迟疑地将冰棍凑近唇边。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莓香精味,混合着冷冻库特有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冰冷味道,猛地钻进她的鼻腔。她胃里那点微弱的不适感又翻涌上来。她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冰棍的表面。一股尖锐的、带着化学甜味的冰凉瞬间席卷了味蕾,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的淡淡腥气,顽固地盘踞在舌根深处。
她皱紧了眉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口腔里那铁锈般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甚至盖过了那虚假的甜。她看着影怜吃得欢快,粉红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和指尖,她像品尝着无上美味。烛幽又尝试着咬了一小口。坚硬的冰块在牙齿间碎裂,发出“嘎吱”的轻响。那冰冷的感觉直冲脑门,冻得她太阳穴微微发痛。而更强烈的,是那铁锈的腥味,伴随着冰块的碎裂,似乎更加浓烈地在口腔里弥漫开,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内壁,尝到了血的滋味。
“不好吃吗?”影怜已经吃掉了大半根,满足地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粉红糖渍,疑惑地看着烛幽几乎没动的冰棍,“我觉得好甜啊!像吃了一嘴的草莓!”她凑过来,带着一身热气和冰棍的甜腻气息,好奇地盯着烛幽的脸。
烛幽下意识地偏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审视目光。她盯着自己手中那根正在加速融化的冰棍。粉红色的糖水不断地滴落,在她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粘稠的痕迹,像某种受伤动物流下的、稀释了的血泪。那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嗯…太冰了。”烛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把手里的冰棍递还给影怜,“你…你吃吧。”
影怜愣了一下,随即毫不介意地接过来,笑容依旧灿烂:“哈哈,小烛幽真怕冷!那都归我啦!”她高高兴兴地继续啃着两根冰棍,粉红的汁水弄脏了她的下巴和衣襟,像一幅色彩浓烈却略显粗糙的儿童画。
烛幽默默地看着她。阳光穿过院墙边大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光斑落在影怜欢快的脸上,跳跃着,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当一片较大的阴影掠过影怜明亮的眼睛时,烛幽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被阴影覆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但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如同深井寒流般的战栗,再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烛幽的脊椎。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白色印记,许久才慢慢褪去。
影怜终于吃完,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随手把两根光秃秃的冰棍杆扔在地上。粉红色的糖渍在干燥的泥土里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两小片颜色稍深的湿痕。
“走!去我家看新买的漫画!”影怜抹了抹嘴,又自然地拉起了烛幽的手。她的手心因为握着冰棍而变得冰凉潮湿,还粘着糖渍的黏腻感。这股冰凉粘腻的感觉,透过烛幽微凉的皮肤,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手,缠绕上她的手指,并沿着手臂的脉络,丝丝缕缕地向内渗透。
烛幽没有挣脱,任由影怜拉着她往屋里跑。奔跑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不散掌心那顽固的冰冷粘腻感。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根被遗弃的冰棍杆,像两具被吸干了汁液的、粉红色的昆虫残骸,静静地躺在尘土里。阳光依旧炽烈,院墙上的蔷薇开得没心没肺。只有她掌心里,那来自影怜手心的、混合着糖渍的冰凉湿意,如同一条刚刚苏醒的、带着不祥预感的冰冷小蛇,正顺着她的血脉,缓慢而固执地,游向心脏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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