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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教室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夏末午后的空气黏稠滞重,饱吸了粉笔灰、汗水和窗外梧桐树叶被烈日烘烤出的焦苦气息。老旧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悬浮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几束斜射进来的、带着毛边的光柱里疯狂地舞动、冲撞,像无数迷失在时间缝隙里的、躁动不安的微魂。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后,像一座被岁月风化的灰石碑。他手里捧着的花名册,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卷边,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他用指关节——那关节粗大,皮肤干涩,带着常年捏粉笔留下的白痕——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硬壳封面。“笃,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嗡鸣,像两粒冰冷的铁砂,精准地射入每个昏昏欲睡的耳膜。

“静一静。今天我们赏析名字的意蕴。”老师的声音平板,缺乏起伏,如同用钝刀在砂纸上打磨。“名字,非仅代号,乃父母寄情,天地应和,暗藏命理玄机。”他扶了扶鼻梁上沉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探针,在名册上逡巡,最终停驻。“沈烛幽。”

被点到的瞬间,烛幽搁在课桌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指甲边缘在粗糙的木纹桌面上刮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啦”轻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那平静之下,是深潭底部无声涌动的寒流。午后的光恰好偏移,将她半边身子留在明亮的阳光里,半边沉入课桌自身的阴影中,界限分明。

“烛幽……”老师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名册封面上那道深刻的凹痕,“‘烛’者,火种也,燃己照物,其光微渺,易为风侵。”“‘幽’者,深谷也,晦暗之所,寂寥无光。”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似乎想洞穿烛幽平静的表象,直抵某种更幽微的本质,“烛火之光,置于幽深之境……此名意境孤寒,如风中残烛,摇曳于无尽暗夜,其光既弱,其寿……恐亦难长。易逝飘零,是为定数。”

“易逝飘零”四个字,像四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棱角分明的寒石,被老师以平板的语调投掷出来,沉甸甸地砸进烛幽心湖那看似平静的水面。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落点处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她感到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滞,那些原本在光柱里狂舞的尘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走了活力,僵直地悬浮了片刻,然后更沉重地、带着一种粘滞的恶意,密密匝匝地向她周身聚拢、沉降,试图将她裹进一层由冰冷碎屑织成的茧里。喉咙深处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后颈的皮肤在老师那穿透性的目光下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细微的刺痛感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爬行。

“老师您太悲观啦!”一个清亮得近乎锐利的声音,像一颗裹着火焰的弹丸,猛地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寒冰牢笼。是顾影怜。她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侧过身,一手用力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她笔袋里几支铅笔惊恐地跳起又落下。她仰着脸,下巴倔强地昂起,短发不服帖地翘着几缕,脸颊因为急切和某种被冒犯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像两团燃烧的晚霞。那双眼睛,即使在教室的阴影里,也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在翻滚、沸腾。“烛幽哪里像风里的蜡烛了?明明很特别!独一无二的特别!像……像藏在最深山洞里的萤火虫!就那么一小点光,可是能把整个黑黢黢的山洞都照亮!又安静又厉害!”

影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肯定,像一团骤然爆发的、试图焚尽一切阴霾的野火。她甚至转过头,对烛幽用力地、充满保护意味地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扇动,带起一小股微弱却灼热的气流,扑向烛幽冰凉的脸颊。

老师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难以捉摸的涟漪。他并未动怒,只是将视线转向影怜,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顾影怜。”

影怜立刻挺直了脊背,像一株感知到阳光召唤、努力拔节的幼小向日葵,充满了蓬勃的张力。

“‘顾’者,回视也,眷念也,亦含‘看顾’之意。”“‘影’字,形之随者,虚而无实,依光而生,亦随光而灭。”“‘怜’字,哀也,惜也,悯也。”老师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解剖刀,冷静而残酷地剥离着名字的皮肉,“顾影自怜……此名意象幽独寂寥,常喻临水照影,顾盼生哀,孤芳自赏,难觅共鸣。形单影只,心绪戚戚。”

“顾影自怜?”影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小巧的鼻翼因急促呼吸而翕张着。她“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准备捍卫领地的小兽。“才不是!我的‘怜’是‘可爱’!是‘让人喜欢’!我外婆亲口说的!”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曲解的委屈和急于证明的焦灼,“而且!而且我和烛幽的名字连起来才不是什么孤零零!是‘烛影摇红’!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时候挂的灯笼,点着的炮仗!噼里啪啦多喜庆!”

“烛影摇红?”老师微微挑起一侧眉毛,厚重的镜片反射着窗外投入的光,瞬间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两点冰冷的白斑。“那是词牌名,”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划开了影怜精心构建的彩色气球,“意境凄清迷离,多写深闺寂寥,离人愁绪,秋夜孤灯。红影摇曳,非为喜庆,乃是…心火将烬之残光,透骨之寒凉。”

“心火将烬?透骨寒凉?”影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苍白。她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合了几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老师那冰冷的、带着终极审判意味的解读,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浇灭了她刚刚还熊熊燃烧的辩护之火,只剩下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她求助似的猛地扭头看向烛幽,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权威碾碎的委屈、为朋友“正名”失败的巨大挫败,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烛影摇红”背后凄清意境的懵懂恐惧。那目光滚烫,带着绝望的余温,像两块刚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灼人的炭块,直直地砸向烛幽。

烛幽的心尖被那目光烫得狠狠一缩,仿佛有根无形的钢针贯穿而过。她想扯动嘴角,给影怜一个哪怕最微弱的安抚弧度,但脸颊的肌肉却像被冻僵了,沉重而麻木,嘴角如同被两道冰冷的铁钩死死向后拉扯着,无法动弹分毫。她只能近乎狼狈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像受惊蝴蝶垂死的翅膀。她的目光仓皇地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雪白的纸页,此刻像一片新雪覆盖的、不祥的荒原。她用铅笔无意识写下的两个名字并排而立:“沈烛幽”。“顾影怜”。

她的指尖,冰凉而僵硬,带着一种迟滞的颤抖,缓缓抚过“幽”字的最后一笔——那长长拖曳的竖钩,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裂谷。老师的话语,那些“风中残烛”、“易逝飘零”、“顾影自怜”、“孤芳寂寥”、“心火将烬”、“透骨寒凉”……如同一群带着冰凌尖喙的寒鸦,在她意识的旷野里盘旋、聒噪,每一次俯冲都啄下一块带着血肉的、名为“希望”的碎片。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最终汇聚成沉重的铅块,带着刺骨的寒意,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沉入她意识的最底层,将那里冻结成一片死寂的冰原。

窗外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片更庞大、更浓重的阴影缓缓移来,精准地覆盖了烛幽的整个课桌,将她彻底吞没在昏暗之中。她死死盯着并排的名字,手指死死按在那个“幽”字上。那个字的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尤其是中间“山”的部分,两座由墨色笔画堆砌而成的、沉默而险峻的黑色山峰,以一种绝对压迫的姿态,沉重地、不容置疑地,镇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蜷缩的“幼”字。那“幼”字,纤细、脆弱,像一簇在巨石缝隙里艰难探头的、苍白的小火苗,在“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瑟瑟发抖,随时都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捻灭。

“烛火在幽深之境……山压幼火……”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烛幽的脑海深处幽幽响起,分不清是老师的余音,还是她自己的灵魂在低语。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深井般的刺骨寒意,如同一条苏醒的、带着剧毒獠牙的冰蛇,猛地从她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的沟壑疯狂向上游蹿!所过之处,血液凝固,肌肉僵硬。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那笔记本纸页上冰冷的墨痕“山”字真的获得了生命,膨胀、扭曲,化作两座遮天蔽日的、喷吐着寒气的黑色巨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她渺小的身躯,朝着旁边那个同样脆弱的“怜”字,带着碾碎星辰的重量,沉沉地、无可挽回地轰然压下!

“呃——!”烛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像濒死的小兽最后的哀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一种源于名字本身、源于血脉深处的不祥预感让她几乎崩溃。指尖在极度的惊悸中失去了控制,指甲不再是柔软的角质,而是化作了五根冰冷坚硬的、带着绝望恨意的冰锥!她猛地发力,指甲狠狠划过纸面!“刺啦——!”一声尖锐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骤然撕裂了教室的相对安静!铅笔尖在那承载着“幽”字的纸页上,划出一道深可见纸纤维的、凌乱而狰狞的刻痕!那道刻痕,像一道丑陋的、流着墨色脓血的巨大伤疤,残忍地贯穿了“幽”字的中心,精准地、恶狠狠地,几乎将那下方弱小的“幼”字拦腰斩断!几乎同时,“啪!”一声脆响,那承载了太多恐惧的铅笔芯,应声而断,一小截乌黑的铅芯如同被斩断的手指,滚落在被划破的纸页上,留下几道断续的、污秽的轨迹。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破坏性的声响,如同在沉闷的教室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带着惊诧或不解。影怜更是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委屈和惊愕。她担忧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烛幽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颊,最终落在那片狼藉的纸页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刻痕,断裂的铅笔芯,还有烛幽死死按在刻痕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的手。

“烛幽!你…你怎么了?”影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她伸手想碰触烛幽紧绷的手臂。

烛幽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盖在纸页上的手缩回,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被自己指甲刺破的微小伤口渗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眼睑,对上影怜写满担忧和困惑的眼睛。她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只是僵硬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极淡、极短促的弧度,如同冰面上转瞬即逝的裂痕。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在阴影里的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什么。铅笔……用力过猛,断了。”

影怜看着烛幽深潭般的眼睛里那尚未褪尽的惊悸余波,看着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烛幽那近乎封闭的抗拒姿态让她不敢再追问。她迅速低下头,在自己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里翻找着,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很快,她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崭新的黄色铅笔。那铅笔的木杆光滑,顶端尖锐的黑色铅芯在昏暗中闪着一种冷硬、无机质的光泽,像一枚蓄势待发的微型黑色箭头。

“给…用我的吧。”影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将那支新铅笔轻轻放在烛幽紧握的拳头旁边,离那道狰狞的刻痕只有寸许之遥。

烛幽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支崭新的铅笔上。那浅黄色的木质笔杆,此刻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温暖的联想,像一截刚从枯树上劈下的、毫无生气的木头。顶端那削得过分尖锐的黑色铅芯,闪烁着冰冷、坚硬的光芒,像淬了毒的针尖,又像黑暗中窥伺的毒蛇之眼。她没有去碰它。仿佛只要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笔杆,就会被那光芒刺伤,被那无形的毒液侵蚀。

她盖在纸页上的手虽然移开了,但掌心残留的触感却异常清晰。仿佛那粗糙的纸页,那道深刻的、带着毛刺的刻痕,已经透过皮肤,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血肉和骨骼之上!那是一个滚烫的、带着墨汁焦糊味的烙印,形状就是那个被斩断的“幼”字,在无声地尖叫、控诉着上方“山”字的无情镇压。那“山压幼火”的意象,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联想,而是一个被鲜血淋漓地刻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冰冷而沉重的图腾,一个昭示着她存在本质的、无法摆脱的咒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个烙印,带来一阵阵沉闷而持久的钝痛。

窗外的云层更加厚重,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教室陷入一片昏沉的暮色里,只有讲台上方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投下冰冷的光。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点着下一个同学的名字,解读着“鹏程万里”、“兰心蕙质”之类的吉祥寓意。那些充满希望和期许的字眼,穿过昏暗的空气,传到烛幽的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模糊、扭曲、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烛幽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方寸之地。那支影怜给的新铅笔,像一柄插在祭坛上的冰冷匕首,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笔尖那一点幽冷的寒光,在惨白灯管的映照下,固执地闪烁着,如同墓地里不肯安息的磷火。而那道纸页上狰狞的刻痕,那被几乎腰斩的“幼”字,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流淌着黑暗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刚刚被命运之神亲自在她生命之书上烙下的、冰冷而绝望的谶语:她的存在,她的名字,或许生来就是一团需要被高山阴影覆盖、注定在幽暗深处无声熄灭的幼小火苗。而影怜那用尽全部热情点燃的、关于“烛影摇红”的热闹幻梦,在老师那柄名为“词牌释义”的冰冷解剖刀下,早已被肢解、粉碎,化作一地闪烁着凄清幽光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琉璃碎片。每一片碎片的棱角,都在昏暗中折射出“心火将烬”、“透骨寒凉”的字样,刺痛着她每一根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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