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被打翻的深蓝墨汁,缓缓洇染开来,吞噬了白昼的喧嚣与燥热。白日里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此刻正一丝丝吐纳着积蓄的暑气,蒸腾起微弱的、带着尘土味的暖雾。沈烛幽坐在自家小院低矮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框。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旧画册,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斑斓的色彩上,而是穿透院墙上方狭窄的一线天空,投向那片正被星子一颗颗点亮的、深紫色的天鹅绒幕布。空气里浮动着夜来香浓烈到近乎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不知名小虫在暗处窸窣爬行的潮湿气息。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呼唤:“烛幽!烛幽!快出来看!”
是顾影怜的声音,像一颗在夜色里跳跃的小火星,瞬间点燃了沉滞的空气。
烛幽合上画册,冰凉的硬壳封面贴着她微凉的掌心。她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影怜就站在矮墙那边,整个人几乎要趴在爬满蔷薇的墙头上,短发在晚风中不安分地翘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浸饱了月光的黑曜石。
“快来!有宝贝!”影怜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藏的雀跃,她迫不及待地向烛幽招手,手指指向自家后院那片靠近溪边、野草疯长的黑暗角落。
烛幽沉默地走过去,站在矮墙下。影怜家后院的灯没开,只有屋角泄出的一线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杂草丛生的轮廓。那片黑暗里,此刻正漂浮着星星点点、忽明忽灭的幽绿色光斑。它们无声地游弋、沉浮,像从银河不慎坠落的碎星,又像无数双在暗处悄然睁开的、带着好奇与怯意的眼睛。
“是萤火虫!”影怜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兴奋,“好多好多!像不像会飞的星星?”她利落地翻过矮墙,轻盈地落在烛幽身边,带起一小股裹挟着青草汁液清香的微风。那气息本该清新,却让烛幽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溪底淤泥的微腥。
“走!我们去抓!”影怜不由分说地拉起了烛幽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带着薄薄的汗意,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裹着灰烬的暖石。这股灼热的力量感透过烛幽微凉的皮肤,像一道带着微弱电流的绳索,瞬间缠绕上她的手腕,并试图向更深处传导。烛幽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影怜更紧地握住。
影怜拉着她,像两个潜入秘境的夜行者,蹑手蹑脚地钻进那片半人高的、散发着浓郁青草和潮湿泥土气息的草丛。草叶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刮擦着她们裸露的小腿皮肤,留下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痒感。无数的萤火虫被惊动,从她们脚边、身畔、头顶无声地飞起,像无数骤然被拨动的、幽绿色的琴弦,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迷离的光弧,织成一张流动的、梦幻的光网。
影怜屏住呼吸,眼睛紧紧追随着一只飞得稍低、光点格外明亮圆润的萤火虫。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双手拢成一个轻柔的弧度,像捧着一掬易碎的月光,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只沉浸在飞舞中的小生灵。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
烛幽站在影怜身后半步,静静地看着。影怜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被萤火虫的光晕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跃动的金边。那只被追捕的萤火虫,像一颗小小的、游弋的绿色心脏,在影怜合拢的掌心里微弱地、徒劳地扑闪着翅膀,光点透过她指缝的间隙漏出来,明明灭灭,带着一种脆弱的、濒临窒息的美丽。
就在影怜的指尖即将完全合拢,将那点幽光捕获的瞬间,烛幽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寒意,从她与影怜交握的手腕处猛地窜起!这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身体的最深处,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本能,顺着相连的肢体,如同一条冷酷的毒蛇,迅疾无比地游向影怜的手掌!
“啊!”影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和惊愕的低呼,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她猛地缩回了即将合拢的手!那只原本即将被捕获的萤火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尾部光芒骤然熄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明亮却也更慌乱的光芒,像一颗失控的绿色流星,“嗖”地一下蹿入更高更深的草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烛幽的声音干涩,明知故问。她感到自己与影怜交握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冷一片,仿佛刚才那股汹涌而出的寒意不仅袭击了影怜,也反噬了她自己。
影怜甩了甩被“扎”痛的手指,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一丝被搅扰了兴致的懊恼。“不知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了一口,又冰又麻……”她嘟囔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丝残留的、怪异的冰凉感在皮下隐隐作痛。她困惑地皱起眉,目光在昏暗的草丛里逡巡,仿佛想找出那个无形的罪魁祸首。
烛幽默默松开了手。掌心里残留着影怜的汗意和她自己骤然涌出的冰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腻湿滑的恶心感,像沾上了某种冷血动物的□□。她将手悄悄在粗糙的棉布裤子上蹭了蹭,试图抹去那不适的触感,但那冰冷粘腻的感觉仿佛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
“算了算了,”影怜很快从短暂的懊恼中恢复过来,她甩甩头,像要甩掉那莫名其妙的感觉,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我们找个瓶子装!看谁抓得多!”她变魔术似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水汽的透明玻璃罐头瓶,瓶口还系着一小段红丝线。
烛幽看着那个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弱光线的玻璃瓶。它像一个小小的、剔透的水晶棺,等待着被幽绿色的光点填满。一股莫名的寒意再次爬上她的脊背。
影怜已经重新投入了“战斗”。她不再小心翼翼,动作变得迅捷而充满目标性,像一只在夜色里精准捕猎的小豹子。她追逐着那些游弋的光点,双手快如闪电地拢住,然后迅速地将捕获的萤火虫塞进敞开的瓶口。每一次成功的捕获,都伴随着她一声压抑的、兴奋的低呼。瓶子里的光点渐渐多了起来,像装进了一小片被囚禁的、躁动的星空
烛幽也学着影怜的样子,缓缓伸出手。一只慢悠悠飞过她面前的萤火虫,尾部光点柔和而稳定。她屏住呼吸,双手拢成一个极其轻柔的弧度,慢慢地靠近。她的动作比影怜更加谨慎,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迟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幽光,掌心即将合拢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冰冷粘稠的寒流,如同潜伏在血脉深处的毒液,不受控制地再次从她掌心喷薄而出!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点原本稳定燃烧的幽绿色光芒,在接触到她掌心散发出的无形寒气的瞬间,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光芒骤然剧烈地收缩、扭曲、挣扎!那小小的光点,像一个在极寒中痛苦痉挛的灵魂,疯狂地闪烁了几下,亮度瞬间衰减到几乎熄灭的边缘,变得微弱而断续,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呼吸!紧接着,那微光彻底熄灭了!不是飞走,而是像一盏被强行掐灭的灯,瞬间陷入了冰冷的、永恒的黑暗!那小小的生命,在她拢起的掌心空间里,无声地坠落,跌入草丛深处,再无声息。
烛幽的双手僵在半空,拢成一个空无一物的、冰冷的囚笼。掌心残留着那生命骤然熄灭前挣扎的“触感”——一种细微的、绝望的震颤,像电流般瞬间窜过她的手臂,直抵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带着麻痹感的刺痛。她甚至能“闻”到那光点熄灭瞬间,散发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烧焦的磷粉和冰冷露水混合的、死亡的气息。
“咦?飞走了吗?”影怜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烛幽空空的掌心,瓶子里幽绿的光芒映着她困惑的脸,“没关系!再抓!那边还有一只更亮的!”她毫不在意地转身,继续追逐下一个目标。
烛幽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缓缓收回僵硬的双手,指尖冰冷得失去知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在影怜瓶子幽光的映照下,那掌心细腻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刚刚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死去,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灼痛的烙印。一股深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速漫延上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在名字课堂上就已萌芽、此刻被鲜血淋漓证实的恐惧——她的存在本身,她的触碰,对某些纯粹而脆弱的光源,是致命的毒药。
影怜的瓶子很快装了小半瓶。十几只萤火虫在里面慌乱地飞舞、碰撞着透明的玻璃壁,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噗”声。原本各自独立、悠然飞舞的光点,被强行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光芒相互干扰、挤压,形成一片混乱而刺眼的、带着惊惶频率的幽绿光团。那光芒不再梦幻,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濒临崩溃的躁动。
“够多啦!你看!”影怜兴奋地将瓶子举到烛幽眼前,瓶口系着的红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道细小的、流血的伤口。“像不像把星星装进瓶子里了?”她的笑容在幽绿光晕的映衬下,明媚依旧,却让烛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刺痛。那瓶子里的光芒,每一缕幽绿,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烛幽艰难地移开目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影怜宝贝似的捧着那个小小的水晶棺,看着里面那些徒劳撞击着透明牢笼、光芒正被彼此的惊惶一点点消耗殆尽的生命。
“我们带回去放床头!”影怜拉着烛幽往回走,脚步轻快。烛幽被她拉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回到烛幽家的小院,影怜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瓶放在窗台上。瓶子里那团幽绿的光芒,在室内彻底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凄清。那不再是自由的星光,而是被强行摘下的、正在枯萎的光之碎片。
影怜趴在窗边,双手托腮,出神地看着瓶子里飞舞的光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真好看。明天我要带给我同桌看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啊……今天玩得好累……”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在烛幽以为她快睡着的时候,影怜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看着烛幽,又看看窗台上的瓶子,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咦……烛幽……我们……我们刚才是在溪边……抓的这个吗?我怎么……好像记得是在后院的草丛里?”
烛幽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死死地盯着影怜困惑的眼睛。那里面,一丝极其细微的、关于捕捉地点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地……剥落、消散。
“是……是在后院。”烛幽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刮擦着她的喉咙。她看着影怜眼中那层薄雾般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被瓶子里幽光映照出的、单纯的喜爱取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困惑只是她的错觉。
“哦,对哦!是在后院!”影怜恍然大悟般拍拍自己的额头,笑容重新变得明朗,“看我这记性!肯定是玩得太开心了!”她再次满足地看向瓶子,不再有丝毫疑虑。
烛幽却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她看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玻璃囚笼,看着里面那些光芒正被狭小空间和彼此惊惶加速消耗的萤火虫。其中一只,似乎格外虚弱,它尾部那点幽绿的光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极其痛苦地……黯淡下去。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像是生命最后的喘息,每一次暗淡,都离彻底的、冰冷的黑暗更近一步。那光芒的衰减,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琴弦,在烛幽紧绷的神经上,被一只命运之手,缓慢地、残忍地……拨动着,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预示着终结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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