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暗渠里,此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几乎要没到腰际的水中静静地淌着。
熏天的臭气因为事先有所准备,在厚实布料的阻挡下减轻了不少的不适,但依旧时不时地钻进沈宜嘉的鼻子里,让她皱起眉头。
暗渠的顶部并不高,她不得不低着头微弯下身子才能顺利的行进,更别提人高马大的瓦勒里乌斯了。
沈宜嘉看着眼前那个“佝偻”着的背影,不由面露同情之色。
这条道究竟还要走多久才是个头?她觉得自己渐渐有些无法忍受这令人痛苦的环境了。
可是连她都如此想了,那这个单纯无辜被卷入事件的少年呢?
“瓦勒里乌斯,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用遭这个罪。”她语带歉疚地说道。
身前的少年没有回头,对于她的话也未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回应:“我只是为了完成将军交予的使命罢了。”
即不好奇安东尼奥对待沈宜嘉的态度为何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也不好奇为什么为了抓住她,神殿的大祭司要如此大动干戈。
可既然瓦勒里乌斯没有什么想问她的话,她却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他来解答。借由这个机会,她也正好打听打听。
联系到这两日来,一遇到事情,安东尼奥总是优先寻来瓦勒里乌斯处理她猜测,眼前的少年应该很受安东尼奥的信赖吧?
“安东尼奥将军和昆图斯的关系很好吗?毕竟他们两的性格看起来差别如此巨大,却似乎还能无话不谈。”
“克劳狄乌斯大人在我加入军团之前,就一直是我们军团的宽纹护民官。他是将军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军事参谋。
虽然将军常常也会因为意见不合而与克劳狄乌斯大人发生争执,但他们依然是彼此的挚友,如信任自己一样信任着对方。”
沈宜嘉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于安东尼奥和昆图斯之间的关系也终于有了些许的了解。
两人的看待某些事情的意见和做事的风格上几乎南辕北辙,即便依然如此,依然能被称为彼此的挚友,大概至少总有一方是真正心胸宽广的人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令我非常介意。为什么在米塞斯军港时,普林尼将军叫将军安东尼奥,但是你们却叫他安东尼乌斯?还有昆图斯,为什么你们都叫他克劳狄乌斯呢?他们究竟叫什么?”
沈宜嘉想起自己直呼安东尼奥时,旁人脸上那震惊的表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了心头。
这一次,瓦勒里乌斯因为沈宜嘉的问题而忽然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
“安东尼乌斯是帝国最古老尊贵的姓氏之一,除非是最亲近的人,一般人是没有资格叫他安东尼奥,或马尔库斯的。至于克劳狄乌斯大人,自然也是这个道理。”
暗渠之中,除了瓦勒里乌斯手中举着的火把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光源。而此时被厚毡布覆住了半张脸,沈宜嘉更难想象,他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的这一番话。
她只知道自己的脸上一烫,也明白了在赫库兰尼姆时,当她说出安东尼奥这个名字时,为何其他人的脸上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再加上那些似有意似无意间散播的谣言,她好像真的给安东尼乌斯制造了一个奇怪的绯闻。
还好,至少此时他对这个谣言仍一无所知,否则她可真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这……这样啊,哈哈,看来我以后不能再跟着乱叫了,要是闹出误会来可就不好了。”这着实有些太过尴尬,许多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令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可惜,这里只有脏水,没有地缝。
沈宜嘉的目光四处游移,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边漂了过去。待她借着火把的余光将那团黑色的物体看清,她分布着心中的惊骇,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死老鼠!!!是死老鼠!!!!”狭窄的暗渠里回荡着她惊慌失措的尖叫,瓦勒里乌斯没有被那具已经泡得肿胀发臭的老鼠尸体吓到,却被沈宜嘉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反应过来。顾不得旁的,一把捂住了沈宜嘉的嘴巴,阻止了从那张嘴里继续发出那尖锐高亢的吓人动静。
“不许再叫了!万一被地上的人听见就完了!”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地警告:“你要不是能保证自己不叫了,我就放开手。”
沈宜嘉已经从猛然间见到动物尸体的恐惧中镇定了下来,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瓦勒里乌斯依言放开了她,沈宜嘉只觉得手脚仍有些发软,可一想到那近在咫尺的死老鼠,她依旧不愿多做停留,催促着瓦勒里乌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我,哎……我从小就怕死老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活得反而不怕。虫子我也不怕,小时候甚至会特地去抓了天牛,知了来玩的。”
想起方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脸上露出来的鄙夷之色,她努力地为自己找着补。
“我知道的……”就在她语气慌乱地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时,走在前面埋头赶路的少年忽然轻轻说道:
“我从小就害怕鱼鳞的触感,哪怕只是抚摸也会起一层鸡皮疙瘩。这种恐惧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法抗拒,也许这就是神明加诸在你我身上的意志吧?”
沈宜嘉想到少年昨日对待自己的态度,知道他面冷心热,心地善良,可仍忍不住为他的体贴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啊,我还知道有人天生惧怕海洋,惧怕飞鸟,惧怕蝴蝶……这都没什么的,生而为人,有害怕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不自在的。”
这一次,瓦勒里乌斯却没有再继续这个对话,只是转回了头,语气坚定地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赶路吧。等久了我担心神殿的人会想起来庞贝城里还有这么一处出口。”
暗渠中的气氛因为他的话而骤然间变得紧迫了起来,沈宜嘉再也没有了闲谈的兴致,只是跟着瓦勒里乌斯一起沉默着,埋头在这套昏暗,逼仄,散发着恶臭的暗渠里疾走着。
*
可到底,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在艰难行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后,隐在暗渠另一端出口凸出部形成的视线盲区里,他们看到了,几名身披金甲的士兵正背对着他们守在了水渠出口下方的水池边。
显然,神殿的守军比他们来早了一步,也将这最后一条逃生的通道彻底堵死了。
沈宜嘉有些绝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因为顾忌着身下那些肮脏的水,她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现在怎么办?”就连瓦勒里乌斯也不复方才的镇定,转过身来无措地小声询问着她。
“除了这条暗渠之外,庞贝还有别的地方可以通往城外吗?”沈宜嘉兀自不死心,让瓦勒里乌斯再好好想一想。
“没有了,若是连这里都已经派了人来驻守,其他出城的暗渠出口,恐怕也不会拉下的。
这真是个坏消息,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容也因为失去了维持的力气而敛去。
“我冲出去将他们引开,您自己逃跑吧。”瓦勒里乌斯似乎忽然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道铁栅栏是锁着的,就算你有钥匙能将它打开,开锁的动静也必然会被外面的卫兵发觉。
不,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没有发觉,你顺利跑了出去,但是他们有两个人,一个去追你一个进入暗渠搜索,又该怎么办?
毕竟你那样奋不顾身的往外冲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怀疑吧,你是在掩护着真正需要逃跑的人。”
她的问题成功问住了瓦勒里乌斯,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似乎因为心中一下子失去了成算而变得迷茫了起来。
沈宜嘉看着这样的瓦勒里乌斯,忽然意识到,虽然他长得还算高大,可到底还是个少年。按照她在现代时的年纪计算,他还只是个未成年人。
而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保护他才对。何况,昨天的他,其实对自己也颇多照顾。
她逼令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努力地分析起了自己的境况。目光也移向了不远处守在门外的守卫。极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会回身抬头向暗渠内张望两眼。
但因为两处存在着高低落差,因此他们的视野非常有限,几乎不可能看到暗渠内的境况。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敢大意。
神殿对自己这样声势浩大的追杀和追捕,若说仅仅只是什么阿波罗的授意和提示,她一点也不相信。若是如此……若是如此,自己该怎么办呢?
但至少有一点她无比明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的去留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一场关乎政治的角力。单靠自己的力量,她是绝无可能再次逃出庞贝的。
似乎,唯有再次返回,求助安东尼奥了。趁着此时出城的人多,请他将自己或是乔装改扮,或是藏在什么货物里,混在出城的人群里,蒙混过关。
想到这,她再也不愿在这臭水沟里停留,转头看向仍呆呆看着她,等待着她做出决断的瓦勒里乌斯。
“走,我们回去,回将军的宅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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