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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那时候李成弼还叫哈图。

过去,年幼的哈图听祖父讲故事,讲到过去天神对他们许诺的天堂阿克苏,那里水草丰美,一条大河贯通无边无际的草原,牛羊成群,牧草永不枯萎。

小哈图听得入神,他问祖父:“这么好的地方,如今在哪呢?”

祖父于是把他带到星空下,指着远处一颗耀眼的明星对他说:“就在那里,我们的祖先从那里来。”

哈图又问:“我们为什么不回去呢?”

祖父说:“我们会回去的,只是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一位流落在外的子嗣会将我们带回阿克苏去。”

“父亲,您又在对哈图讲那些故事了”

这是哈图的母亲走过来了,她的手里还提着新鲜的羊奶。

祖父说:“只是些族里的传说而已”

哈图于是对母亲说了祖父讲的天堂,还指了祖父指的星星的方向。然而,在他的手指向前方时,他突然又觉得旁边另一颗星星似乎也很亮,又似乎是那个方向。

“这颗,不对,是这颗。”他有点糊涂了

母亲一边听着,一边揽着哈图走进帐篷里,放下奶桶,她笑着说:“人间哪有那种地方,那是诸神才能住的地方。”

“嫂嫂,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恰在此时,哈图的叔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走回,身上还沾着寒气和碎草

他说:“古勒神歌里天神亲口对我们承诺阿克苏会是我们的家园,那怎么会是假的呢?”

母亲依然笑着,她摇摇头,不作辩解。哈图最喜欢这位叔父,他欢呼着扑进叔父怀里,叔父宽厚的手掌高举起他,在空中转了两圈,把哈图稳稳放在自己脖子上。哈图还记得傍晚父亲和叔父一起出门,现在叔父身边空空如也,于是问:“父亲呢?

叔父解释说:“你爸爸今晚守夜。”

母亲插嘴:“你叔父明日就要出行,这是最后一晚,要让你叔父好好养精蓄锐,所以你父亲才替了他的职责。

顿了顿,母亲低头轻声说:“这一走就要把族里大半的男人带走了,族里少了这么多人,多叫人不安”

祖父发话:“鄂兰,这都是为了我们自己,禛国接纳了我们,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母亲也没有接话,只是提起酒囊,掀开帘子:“我去给哈图他爸送点暖身的酒去。”

叔父掂了掂手里的哈图:“你妈妈又在瞎操心了。”哈图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困了,在昏暗的烛火和叔父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这是他对叔父最后的印象

哈图第一次见李骥,是在八岁时,那时他在训新到手的小鹰。

这鹰是哈图的父亲捡回来的,见到时还是雏鸟。在古勒的传统中,鹰是天神的使者,看到了就应当救助。

“应该是巢翻了,从上面掉下来了。”这种金雕的巢穴大多建立在悬崖峭壁上,父亲说:“万幸没有摔死,这么小,毛还没长齐,也不知养不养得活。”

他们用兔肉和羊奶喂养它,幸而最终是养活了。从开始站不稳,到现如今能威风凛凛落在哈图的肩膀上。它长了丰满的羽翼,也学会了飞,现如今正学着捕猎。哈图把一块兔肉拴在马后面,骑着马让小鹰学习扑猎物。

他不止是一个人,卜纳和喀什勒部的琵夸在陪着他,卜纳比他年长五岁,是他的侍从,而琵夸是他的表弟。喀什勒部是哈图母亲原本的部落,他们将琵夸送来,希望他们教养和庇护,琵夸就这样做了他的玩伴。

未成年的鹰可以跳过熬鹰的步骤,但没有亲鸟在旁给幼鸟作示范,训练雏鹰并不比熬鹰轻松。正在他们策马让鹰追逐自己的当儿,远远看到一车队伍来了

起先是鹰唳叫示警,哈图眯起眼睛想要看看来人是谁,但卜纳比他看得更远,瞧见明黄色的旗帜,他说:“是禛国朝廷来人了。”

每年秋天,南方朝廷都会派人渡过枯水季的赤河,来到这里慰问边疆的小民族。

哈图等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哈图看到父亲走出来,走到为首的人马前,将腰带连同刀一同解下,交给身后的侍从,屈膝行礼。而队伍前面的人下了马,这是肃王李朔,中原赫赫有名的骁勇战将。他将父亲扶起来,二人拥抱了一下,随即向远处的营帐走去。

琵夸问:“他们来做什么呢?”

卜纳默不作声,哈图只吹口哨把鹰召回来:“谁知道呢。父亲会处理的。”

他们又驯了一轮,没了兔肉,就拿毡帽作饵,在草场上跑了两三圈,才发现有人在面前。侍从下马,俯身对哈图行礼,但马背上的小孩却一动不动,他脖戴金锁,手戴银环,身上的袍子反着光,是哈图未曾见过布料。哈图后来才知道这高高昂着头的小孩儿就是李骥。

李骥刚才在父亲身边时就注意到哈图了,几个少年在草原上纵马疾驰,哈图将头顶的毡帽高高抛起,让鹰去叼回来,阳光下,哈图的长发反射着金红的光。李骥看这一幕得入了迷,他听说在古勒族,红发的会被视为神的战士,是天生的勇者,发色越红,地位越高。

李骥指着哈图的鹰,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些什么,侍从面露难色。哈图听得懂一点汉语,因为互市时需要和汉人打交道,父亲会说,他也会说。但这不肯下马的小孩让他起了玩心。他用古勒语问侍从:他说什么

侍从支支吾吾,最后说:“我家少爷想要您的鹰,恳请您割爱。”

琵夸非常生气:“你当我们的鹰是什么?”

哈图却止住他,他转头对侍从说:“我的鹰可不便宜,不知你家这位少爷要出多少钱?”

侍从说:“但凡您开价,我们都出得起。”

琵夸看看鹰,又看看哈图,急得要命。但哈图对他说:“有什么关系?就让他看一眼。”

说罢开始吹哨,但这却不是召回的长哨,而是由短促的音节组成。李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鹰扑了脖子,他惊叫着,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小王爷!”汉人侍从着急忙慌扶住他,刚刚坐稳,李骥就欲伸手去抓金雕的爪子,但金雕一扇翅膀,敏捷地向上一升,让他扑了个空。金雕施施然落回哈图的肩膀上,但李骥却狼狈不堪,还被抓乱了发髻。

对面三人顿时笑作一团,尤其是哈图,几乎笑得从马背上掉下来。

李骥怒视他,又说了句话,侍从转达:“不想卖直说就是,何必侮辱人。”

哈图笑的停不下来,说:“见谅,我的鹰还年幼,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控制不了,看来他不愿你出钱买它。”

李骥骤然听懂他说的话,愣了愣神,随即愕然说:“你们会说汉话?”

哈图止住笑,说:“只有我会。”

卜纳好脾气地对侍从解释了一下:“鹰是古勒天神的使者,不可不敬神。”

侍从只好原样翻译。

李骥皱着眉头看了哈图半天,最后也下了马,他道了歉,说自己不明白当地风俗,多有冒犯。

哈图挑了挑眉,仍说:你没有冒犯到我,是神鹰觉得你冒犯了。

李骥问:那请问神鹰愿意原谅我吗。

哈图于是说:要看神鹰愿不愿意让你摸。

他把鹰从手臂上拿下来,示意李骥伸手摸,李骥看着鹰锋利的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去摸了,顺利地摸了三下,那只之前凶悍的鹰此时歪着头,顺从地看他,无事发生

李骥问:这就算是原谅了吗?

哈图于是笑了,说:算。

有人来找李骥,他就这样被人带走了,哈图也没在意,以为他是哪个汉人官员随便带来的孩子。照理来说,中原的皇帝派人来了,首领的儿子应该在接待贵客时出席,但他总是不想去。确实,肃王李朔很好,细算下来,他们还算亲戚:李朔的母亲也就是李骥的祖母出身草原,是哈图祖父的妹妹。她做了先皇的妃子,可惜新皇登基后不久她就去世了。但在李朔面前自己总是不自在

他用黑布蒙了鹰的眼睛,命令卜纳帮忙把鹰带回自己帐篷里。自己等在原地,直到父亲帐内的侍从来找他了,哈图才去。他掀开帘子,看到之前的男孩就端坐在李朔旁边,甚至发髻还维持着被鹰抓乱的痕迹。两人眼神相对,彼此间都有错愕。

父亲说:哈图,来打声招呼,这是王爷的儿子李骥,算起来你们该是二代表兄弟,小王爷也算是你的表弟了。

哈图瞪大了眼,而李骥则在他脸上看出些许窘迫和尴尬。哈图想起了先前的捉弄,早知他是李朔的儿子,自己就不干那事儿了。

他有些心虚地伸手行礼:“贵客一路辛苦。”

“叫我李骥就好。”

父亲乐呵呵地说:“李小王爷和你妹妹一般大,哈图,你比他年长,要多照顾照顾他啊。”

哈图只得点头

哈图有点担心李骥会把先前的事说出来,但李骥没有。大人们有要事要谈,把两个孩子打发出去,哈图和李骥一前一后走出帐篷。那位汉人侍从不在附近,哈图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李骥,无所适从地挠挠头,最终也没拉下脸来道歉

“父亲让我照顾你,我就带你在周围的草场上逛逛吧。”

两人隔了三四步远慢慢走,草场上风大,风一吹,露出草场深处的羊群。风把李骥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拿手按了好几次,按不住,索性不管了。哈图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个汉人小孩走路的样子实在笨,脚抬得不够高,被草绊了好几回。

哈图想起父亲的嘱托,认命地走过去把他拎起来,又帮他把前面的草踩实,又走了一段,他指着路边一丛草说,“这是羊草,羊最爱吃。那边那种叶子宽的我们叫西伯-乌布斯,汉人叫牛蒡,人不吃,但能入药。我阿妈以前咳的时候,巫额就让人挖牛蒡的根煮水给她喝。”

李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哪种是能吃的?”

“都跟你说羊爱吃了。”哈图说,“不过有一种野葱,你闻闻。”他蹲下去掐了一根细叶子,递给李骥。李骥凑近闻了一下,放在嘴里嚼了,皱起鼻子:“辣的。”

“你是羊吗?怎么这都吃?”哈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再往那边走有一段坡,站在坡上能看见赤河。河这边是我们的草场,过了河就是禛国的地界了。每年秋天你父亲的人就是从河那边过来的。”

他们走了一段上坡路。坡不陡,但草长得密,脚踩下去软绵绵的,李骥有两次差点绊倒,哈图装作没看见,步子放慢了些。上了坡顶,视野忽然开阔,赤河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水面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李骥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只见北方的蒙蒙雾霭里隐着苍山白雪。他指着那道山影问:“那座山是什么?”

哈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我们的圣山薛额纳,是山神所在。我听说汉人叫它天山。”

“山后面呢?”

“那是北方阔鲁思国的地盘。”他蹲下来,揪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五年前,我们脚底下这片地也是他们的。你知道阔鲁思国吗?”

“当然知道,阔鲁思国是北方的大国。”李骥骄傲地挺了挺胸,“我父亲就是打败了他们,才成了人人称赞的大将军。”

他以为哈图会附和他,毕竟他每每拿出父亲的军功,不论是家丁仆役还是那些个来家中做客的权贵大臣们都会附和他,但哈图却不言不语,兀自玩着手里的草荚。

李骥不满地问:“你难道不认可吗?”

哈图抬头看了一眼李骥,他突然笑了一下,这笑带着嘲讽,却和之前捉弄的笑又有所不同。哈图问:“你父亲难道是独自一人就把阔鲁思的骑兵都打跑了吗?”

李骥顿时愣住了,他嗫嚅半天,然后说:“我父亲是带队的将领,当然是带着军队把他们打跑了。”

“所以那也不是你父亲李朔一个人的功劳,”哈图耸耸肩说,“你父亲尚且可以活着回来当英雄,但死去的人到死都是无名之辈。”

李骥有点说不出话来,一个六岁的小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哈图也有点不忍心为难他了,事实上,他说完就后悔了。父亲要是知道他跟肃王的儿子说这种话,会拿鞭子抽他。他说:“不过你父亲确实是个好人,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永远也没法站在这片草场上说话。”

深秋的风冷冷地在两人之间刮着,把李骥身上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短暂的冷场后,李骥看着远处的山影,又看了看脚下的草场。“那边会不会也有别的草场和大河?”

“谁知道呢,”哈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祖父说,过去他们放羊,走到这片坡上,得先派人去山上望风,看阔鲁思的骑兵有没有下来。现在不用了。”他指了指北边,“不过山那边还是他们的。总有一天他们还会来。”

李骥问:“那你们怎么办?”

“要么打,要么跑。还能怎么办。”他把手里的草茎吐掉,转身往坡下走

李骥跟在他后面下坡,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刚才说的,山那边的阔鲁思——他们为什么老要过来抢?”

哈图头也没回:“草呗。山那边草没这边好,冬天雪大,羊冻死得多。他们有马有刀,就过来抢我们的。”他顿了一下,“不过现在他们打不过我们了。”

他不想多说了,只说:“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们的马群,比你们禛国的马好得多。”

两个孩子又是一前一后地下了坡,只不过这次李骥走在了前头。

当天晚上哈图的父亲在主帐里设了宴席,招待远道而来的李朔一行人

席见上了羊茶,这是一种羊奶和茶叶一起煮后发酵而成的饮料。于草原人,它是提神补充能量的珍贵饮品,据说喝一口可以维持三日不吃不睡,可以用来招待客人。但对中原人来说,这东西蒸煮太久,失了茶香只有茶苦,还夹杂羊奶浓重的膻味和发酵的酸味。李骥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即使吐出来,那一眼难尽的滋味也盘桓在舌头上久久不肯散去。

前来宴会的还有部落里各个家族的家长,因着李骥的呕吐声过于响亮,原本热闹的氛围冷了一瞬间,李朔当即冷了脸。哈图抬头看了一眼,琵夸拎着装羊茶的囊,顺着帐篷的角落悄悄地走,他见哈图看过来,甚至微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这是每次围猎他们“作战成功”的标志

哈图的父亲赶忙站起来,说:“这都是我们这些天天跑马的牧人喝的,不知道怎么就呈上来了。小王爷喝不惯也正常。”

哈图的妹妹悄悄拿了新鲜牛奶放在李骥面前。然而,李朔却将羊茶重新放到儿子面前。

“喝完。”他命令儿子说

李骥不敢忤逆父亲,只好苦着脸喝了。哈图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有点想笑。威风凛凛的李大将军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这下原本凝滞的氛围才重新热络起来。李骥瞥了他一眼,哈图只好佯装研究奶皮子,忍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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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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