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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此后每年,李骥都会跟着父亲来一次草原。李骥的个子渐渐地拔高了,他的古勒语也越发流利。据说,他回去后就缠着父亲教他说古勒语,李朔忙于边疆军务,只好在边疆地给他找了一名熟悉古勒语的汉人做他的老师。再见面时,他已经会在琵夸当面说他坏话时反击,看着琵夸吃惊地瞪圆眼睛,李骥得意洋洋:他已经不是什么都听不懂的汉人小孩了。

哈图也长了年岁,开始代替父亲去附近的汉人城镇交易马匹和皮毛。李骥还教他识汉字,学汉法。古勒是夹在北方阔鲁思和禛国之间的小民族,禛国允许他们在国境附近定居,承认他们的地位,给予庇护和互市的特权。哈图心里明白倘若自己日后继承父亲的首领位置,迟早要和那群更南方的汉人打交道。

哈图说:“我听说你们将首领称作天子?”

李骥想了想,说:“不错,历代王朝都把皇帝称为天子。天子下诏,每次开头都要说奉天承运,以此宣称自己是代替上天行使权力。

“但天能长生不死,天子却寿命有限,凡人怎敢自比为天?接旨的若是平民,还要跪下来,屁股高高撅起,说一句“谢天子恩典”。那模样更是滑稽得要命。”

哈图正想象那场面,家里看羊的獒犬从他面前走过,撅起屁股伸了个懒腰。哈图于是问李骥:“就像这样?”

“对。”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一同笑得前仰后合,把面前的獒犬笑得莫名其妙,摇着尾巴跑开了。

每年夏末秋初,族长会带着族人们更换牧场。新换了草场,就需要巫额主持举行祭神的仪式。人们清出一片空地,在空地上燃起篝火,巫额穿着挂满彩条的白衣,围绕着篝火拍鼓唱跳。人们用手沾了碗里的水洒向四方,意在清理邪祟,荡平灾祸。李骥不明白其中含义,但也跟着哈图照做。

听说这种仪式不但能让天神保佑族里风调雨顺,牲畜膘肥体壮,还能保佑这片草场上的族民身体康健平安。

但就是这样简单美好的祈愿,往往也是不能如意

李朔又一次带来了中原的郎中,给哈图的母亲看病,医师捏着母亲的脉搏,不住叹息,跟李朔低声交谈。妹妹知道哈图和父亲都懂一些汉文。她去问父亲,父亲不说,又跑来问哈图听懂中原医师的话没。

哈图含糊其辞。“不要多想。”他说,“母亲吃了药,自然会好转的。”

医师撰写了一味新的药方,依样在随身的药箱里抓了,把药方也给了哈图的父亲。父亲珍重地收好了。哈图心里明白母亲的病怕是好不起来了,李骥告诉他,郎中开得都是猛药,是吊命用的。

人们都走了,妹妹仍呆呆地坐在帐子边,李骥知道她必定是懂得了什么,他还记得当初自己喝不下羊茶时,是这个好心的小女孩递上了一杯鲜牛奶,对他腼腆的笑,虽然最后那杯奶李骥也没有喝下去,但他仍对这个好心小女孩留有印象。

他试图去安慰这个失落的小女孩,但出身富贵的小王爷向来只有被人捧着的份,哪会什么安慰人?思量半天,只得夸她红□□亮,说谁日后能娶到她这样的女子,也是幸运

妹妹原本垂着脑袋,闻言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她知道这是哥哥重视的玩伴,也是古勒的贵客,就说:“您谬赞我啦,我的发色没有我哥哥鲜亮,人们都说他的发色像血一样鲜艳。”

李骥脑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哈图抛出毡帽,那头红发在阳光下散开,就像烈火一样美。他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太鲜艳的发色不好,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就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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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骥十岁时,第四次跟着父亲来了。此时正撞上周边几个部落一起举行骑射比赛,这比赛是每三年一次轮流举行的。这次正好轮到哈图家举办。五个部落的人齐聚于此,饮酒宴会,观看比赛。是联系五大部稳定族群的重要宴会。哈图和族人们忙着宰羊,烧火,煮羊奶。他们已经忙活了一上午,要在中午把招待各位客人的宴席准备好。

李骥隔着老远就看到哈图,他的发色即使在古勒族中也尤其亮眼。

“喂——哈图”

哈图抬起头来时,手上还沾着羊血,见是李骥来了顿时惊喜地叫出来:“李骥!今年怎么来得这样早?”

李骥也觉得奇怪,此时还是夏日,本不该是往常岁赐施行的时候,但他也没想太多,父亲来了,他就跟着来了。

哈图将手擦了一下,给了李骥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说:“你等一会儿,我杀完了这只羊,就陪你跑马去。”

李骥看着哈图手起刀落宰羊,他动作利落,李骥也看得出神,看哈图又宰一只,他问:杀这么多羊做什么。

哈图回答:这是特意为了招待前来参加战斗的勇士和款待贵宾才宰杀的羊,来的人多,杀的也多。

李骥跳下篱笆,饶有兴致地问:“我还没见过杀羊,羊要怎么杀?”

在古勒族中,宰羊要先摸羊脖子安抚羊,也有一说这是以手代刀的仪式,一共要三下,一下献给天,一下献给地,“最后一下用刀割开羊的咽喉,献给人。一只羊要被杀三次,才能算真正的灵魂归于天地。”哈图牵来羊,见到同伴被杀,那羊依然乖顺地被人牵着向前走。

李骥看了半天,问:羊不会挣扎吗?

哈图说:只要方法得当,羊不会挣扎

李骥想起过去他看在市集上看罪人被斩首,被杀的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他又问:人被杀前颤栗惊恐是本能,为何羊不会?

哈图想了想,说:因为羊明白自己的命运,天神给天下所有生灵定好了命运。牲畜生来就是要被杀死的

李骥却不这样认为,他说:“不对。”

哈图一手抓住羊的前肢,把羊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固定好,又取了宰羊的刀,在羊脖子旁边摸了两下安抚,他已经习惯了李骥不时反驳自己,随口问:“哪里不对了?”

李骥接着说:“羊不会挣扎只是被驯服了,就像臣子不会违抗皇帝,犬马不会攻击主人一样。”

哈图听着他说话,手里原本平稳的刀一抖,羊的喉咙被割开了,原本驯服的羊倒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挣扎,踢腿。已经被杀了,才想起来挣扎,可惜已经没有用了。他无言地扶起羊的脖子,用桶接住流下的羊血。

比赛开始后,李朔作为临时来的贵客,被邀请观看比赛。哈图作为族长家的少爷,在一众同辈们中取得了好名次。奖品是一匹好马。有人赞他会成为像他叔叔那样的英雄。而李骥也被撺掇着上了马,如今,他□□骑着的正是六岁那年怎么也驯服不了的枣红马。他拿了弓,骑马,射箭,箭术同样纯熟。即使不是百发百中,随行而来的汉人官吏依然恭维道:“不愧是肃王之子,小小年纪便有将军之姿。”

李骥只是玩玩而已,他年纪不算大,又是客人,之后的摔跤,斗刀,他都没再参与,和琵夸,卜纳一起,大喊着为哈图加油助威。哈图骑马,从对手手里抢了红带子回来,远远挥舞着对着朋友们笑。

李朔看着牧民们比马,拼刀,说:“边民这样骁勇,我心甚慰,却不知远在王都的皇兄怎么看。”

后来哈图才知道,李朔因为肖似母亲的浅色眼睛和棕红色头发,一直被黑发黑眼的汉人排挤。他深知汉人对蛮夷的排斥,即使他贵为王爷也不能避免。

第二天一早,哈图被父亲叫进帐篷。掀开帘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朔在左边,父亲在中间,右边是哈图的外公和几个姻亲家族的家长——这些都是因骑射大会而来到这里的各部落代表。哈图进去,父亲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哈图从来没被允许旁听过这种场面,他平时连主帐的议事都不让进,这次居然叫他来了。

李朔当然不是偶然在这个时间到来

他想趁着古勒族的各部都在场时游说各部族出人马,对抗北方的阔鲁思,就像多年前一样。近些年来,原本被打退的阔鲁思骑兵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前年秋天,他们就已劫掠了两个边境的村庄,这两年间更是愈演愈烈。如今还没到秋天,斥候就已发现他们的骑兵在边境徘徊。倘若继续放任他们,原本夺还的草场恐怕又要失去了,此事已刻不容缓。”

古勒族人显然也有深受劫掠之苦的,有人赞同。哈图的父亲却回:“多年前禛国联合我们古勒的骑兵勇士,击退了阔鲁思人,让我们得以在更广袤的草场上谋生。但那次战争已经让我们折损了太多战士,我们感念朝廷和您多年的体恤馈赠,但我们确实也出不了多少人了。”

李骥插嘴:“既然是当年花了力气和人命才打下来的草场,更应该守好,怎么能让它被人轻易抢回去呢?”

“骥儿!”李朔轻声呵斥儿子,示意他不要说话。

哈图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叫自己来,南方朝廷要预备出征攻打北方,但步兵在平原对阵北方骑兵只有吃亏的份,当年的精锐骑兵早就尽数折损殆尽,朝廷没有法子,只得到处招兵买马。拿这些年的慷慨赠与挟恩图报,并许以未来的优待,连哄带骗向边境部落借人。李朔到底是流着古勒血的禛国人

这事主要看哈图父亲的意思,在场族长之中,有琵夸的祖父,也有哈图妹妹未来的姻亲,几人商讨半晌。哈图心里清楚,既然把自己也叫来,父亲恐怕早就有了决断。最终父亲点头了,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了。帐下的部众,能战斗的大约两千余人,父亲要带走一半多,他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就如当年的叔父一样。父亲一走,就是哈图这个长子继承家业。

哈图浑浑噩噩地听到一半,就借口透气,掀开帐帘逃也似的跑出来。李骥见他面色难看,也跟了出来。哈图的脑子乱成一片,父亲就要去打仗了,他还能回来吗?多年前叔父的爽朗大笑又在他的耳边回响,叔叔的脸逐渐清晰,如同从记忆的深水中浮上来。

但李骥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已不是第一次旁听李朔和其他将领谈话,借兵。李朔经常打仗,每次都全身而退。看到哈图面色凝重,李骥只觉得他多虑了,于是宽慰他:“朝廷里都说我父亲是常胜将军,有他指挥大军,战争一定会大捷,你父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哈图也只好这样说服自己

人们开完了会陆陆续续地散去,哈图独自去帐篷里把鹰拿出来,他蒙了鹰的眼睛,牵了一匹马准备走,李骥跟上来,问他要去做什么

哈图说:我要把鹰放了。

李骥问:你不是养了它很久吗?为什么要放了?

哈图说:鹰是古勒天神的使者,奉命来帮助我们,它的任务完成了就要回去了。

他们边走边说,哈图对李骥解释,正常情况下鹰用两三年就要放归,但自己舍不得鹰,于是拖到了五年,现在也是时候了

他们先是去找了部族的巫额,巫额自己也养一只鹰,但不栓绳,不蒙眼,也不放归。巫额见他们来,还带了鹰,也不问缘由,就起了身:“走吧。”于是也牵了马,跟他们一起去了。

放鹰的仪式必须有巫额在场,这样才能指引神使回到天神身边不至于迷路。

他们走了很远,到了一处高山。几人骑马上山,走在山路上,地势渐渐地高起来,李骥从没有骑马到这么高,向南看,是群山莽林层峦叠嶂,一条大河横贯东西,切割南北,分出支流无数,这就是赤河。向北看,则是苍翠的广袤平原,更远处的苍山白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白光。李骥顿觉天下之大尽在眼中,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不止要这天下在他眼中,也要这天下在他手中。

“哈图,你看,”李骥示意哈图去看,“这景色真漂亮啊!”

哈图瞥了一眼,勉强嗯了一声,他一直低着头走。李骥意识到他情绪低落,也不再作声

最后一段路尤其陡峭,是哈图和巫额独自走的,因为放鹰的仪式不能有第三人在场。李骥就在山腰上看着马。到了山巅,哈图把蒙鹰眼的黑布揭下来,解开它脚上的红布,摸了摸鹰的背,恋恋不舍地交给巫额。巫额问他:“有什么话要对神的使者说?”

哈图说:“请天神护佑我父亲平安归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哈图又想起这鹰的来历。当初父亲在山崖下捡到它时,还是幼崽,被自己从小养到大。它会捕猎,飞得远,爪子也锋利,连绵羊都能抓住,即使离开人,它也能活得很好。它是天神的使者,是时候回天神身边去了。鹰要离开家了,他该高兴才是,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于是哈图又想起母亲的话。“怎么能叫幼崽没有母亲呢?”

背后传来振翅声,巫额托高手臂让鹰在天幕下起飞,鹰在空中盘旋了两遍,等待主人的指令,然而这次它没有等到任何指令。

鹰脱手了,人就该走了。巫额则不同,他要确保鹰不会迷路,能顺利回到天神身边,于是留在原地。

鹰在空中叫,盘旋累了找了块悬崖石头站着,也不再叫了,只是默默看着主人的背影,但哈图没有回头。他独自向下走了一段路,看到李骥和马匹。他接过马,狠狠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独自沿着来时的小路向山下走去了,李骥赶紧追上去,问:这就结束了?

哈图回:结束了。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到了山脚下,李骥遥望天空,看到一个黑点从山崖上窜出来,渐渐向圣山的方向去了,他坐在马背上,边回头看边指给哈图说:哈图,你看,那是你的鹰吗?

然而没有回应,李骥转过头,只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哈图的脸颊滴落下来。

也就是从这滴泪开始,一股浓烈的不安感席卷了李骥全身。李骥从没见过哈图流过泪,哈图又为何而哭?他们从草原走到山下,走了一天一夜。他回到营地,看见父亲李朔就在帐前等他。父亲问他做什么去了,李骥照实说了。

父亲沉默半晌说:“这也怪我。”他问李骥:“哈图和你说过阿克苏吗?”

李骥想了想,哈图没说过,但他似乎确实在牧歌和古勒族的交谈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他说:“听说那是个传说中的地方。”

“虽然大部分古勒族人都将之当做传说,但也有人认为那不是传说,”李朔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竖在一边,示意儿子坐在自己对面,“有些人认为那是真实存在的地点,就在这里以西北的方向,在阔鲁思国的另一头。当年哈图的叔叔就笃信这一点。

“我的母亲,你的祖母同样也是。”

哈图的叔叔当年是古勒族出了名的勇士。他长得高大,一头红发,带着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和真诚,将李朔当作亲兄弟看待。当年李朔成名一战,李朔在战前向他求援。为了说动这马背上的民族,李朔想起同样出身古勒的母亲对他唱的古勒神歌,

他于是对他们说:“我可以带你们回北方的阿克苏去。”

哈图的叔叔于是被说动了,就这样,他帮李朔说服了自己的父兄,带了古勒的骑兵支援。李朔让他担任副官,带领先锋部队走在前面,却在穿越天山的狭窄河谷时被夹击。哈图的叔叔在战场上被围困,那一小队古勒骑兵全军覆没,李朔的接应部队抵达时,只看到一片断肢残骸,他已冲在最前面力战而死。

虽然后来大部队赶到,靠人数优势,力战压制了阔鲁思骑兵,但人死已不能复生

“是我指挥失误,才让他死了。”李朔说,“他死了,但是他的家人还在,但我为禛国肃王,朝廷命官,除了尽力照拂什么也做不到,现如今又要他兄长再帮我一次,我实在是问心有愧。”

李朔回到朝廷复命,被封了边州节度使,而哈图的叔叔只是个小小的异族将领,李朔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想要讨一点赏赐。皇帝说:“既然是朔弟如此爱惜的人才,又为我禛国捐躯,确实该有赏。”于是才换得每年丰厚的岁赐给古勒族。中原人只闻肃王李朔,哪知道一个战死沙场的小小古勒骑兵头领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李骥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哈图,他对自己说:“你父亲尚且可以活着回来当英雄,但死去的人到死都是无名之辈。”

原来他不是有意给自己难堪,原来那只是一个少年对于失去亲人的愤愤之言。然而,自己面对哈图的肺腑之忧,却想当然地以为他思虑过多,是杞人忧天。自己又是何其傲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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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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