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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中原的小孩到底吃不惯草原的饮食,那些肉和奶,李骥最后也没有动几口,到最后他也只喝完了那口难喝的羊茶,啃了几口馍饼子。宴席结束后,还有歌舞,李骥仍然跟在父亲旁边,不言不语。哈图还是于心不忍,在自己口袋里抓了几粒饴糖,塞进李骥手里,末了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饴糖在草原上是好东西,但李骥出身南方,这种东西怕是已经吃腻了。

他硬着头皮给完东西,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李骥仍然坐在原地,捧着饴糖。那对中原人的棕色眼珠亮亮地看着他

李朔从中原带来的物资除了固定的粮食,布帛,还有各式各样的中原新奇小玩意,从各式各样的饴糖,糕点,到精巧的木偶,泥人。从男人们看中的铁具再到女人们喜爱的首饰,族里的年轻人喜欢他,老人们则警惕他。

李朔的母亲为先皇的后妃。这位草原出身的美人教会了儿子古勒的语言习俗,在先皇去世不久也随之而去,终其一生,她都在思念着北方那片有着父兄和牛羊的草原。

李朔记得母亲教他的知识,但也从小读着四书五经长大。他身上流着古勒的血,却是禛国王室的人。然而,即便他身份尊贵,中原的朝臣、宗室仍因他不同于汉人的红褐发色而隐隐排挤他。新皇登基后,顺势把这位幼弟调离朝堂,戍守边疆。古勒族却愿意尊重他。现如今,李朔将儿子带来,不仅是为了让他见世面,更期望自己的儿子李骥日后也能维持这联系不断绝。他认哈图的父亲是他的表兄,那么哈图的母亲该是他的表嫂,通过这层若有若无的亲缘关系,他得以与古勒诸部往来,成为维持禛国与边疆民族合作关系的纽带

哈图的母亲原本是个长得圆圆脸的标致美人,但身患咳疾。宴会第二天,李朔特意来看望她。因为疾病的关系,圆脸成了尖脸。她身体虚弱,原本是躺着的,听说李朔来看望自己,特意坐了起来。枯黄的头发也提前抹了油脂,整理干净。看到李朔进来了,赶紧带着儿女起身迎接。李朔从怀里掏出药包,哈图的妹妹欢天喜地地接了,这就是他们母亲接下来一年的药。

李朔问她最近来疾病如何,哈图的母亲低咳了两声,回答:“吃了您带来的药,现如今已经好多了。”

哈图的母亲原本身体康健。三年前的深冬风雪交加,哈图在自家的羊群里数来数去,发现少了一只羔羊。母亲听说了,裹了厚毯子,就要出门寻找。可是外面积雪有膝盖厚,又是大雪夜,上哪儿找羊呢?父亲劝母亲说:“天黑雪深,万一发生意外可怎么办?”

他也拉着妹妹劝母亲:“一只羔羊不值得您去这样冒险。”

母亲说:“可那是一只羔羊啊。”

她就这样一头钻进风雪之中。第二天早晨,她的眼睫上结着霜,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羔羊回来了。从那时开始,母亲的咳疾就一直好不起来,喝了牛蒡水也不能缓解,疾病让母亲原本浑圆健壮的腰肢变得纤瘦,敦实的怀抱也逐渐空荡硌人。好在,朝廷的岁赐正好在那时候来了。

领队的肃王李朔听说了这事,对哈图的父亲说:“我队中正有随军的军医,他略通内经,可以给嫂子看看。”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们让汉人的郎中给母亲诊脉,抓了药。母亲喝了那药,病情居然真的缓解不少。从此父亲对于李朔就越发恭敬。朝廷的岁赐一年年来,李朔也年年带药来。

过去妹妹还没长大时,是哈图帮母亲煎药,第一次煎完尝尝味道,把哈图苦得喝了一大碗羊奶,眼泪都流了下来。但端给母亲,母亲却面色平静地一口气喝完了。

“母亲不觉得难喝吗?”哈图问

母亲如此回答:“只要我的儿女仍在我眼前,再苦的药也是甜的。”

哈图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母亲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了他的头发。哈图轻声问母亲:“您当时为何要冒着风雪去找那只羊呢?”

母亲叹息说:“看到羔羊就想到你和你的弟弟妹妹。”

哈图的弟弟早早就被送去了别的部落作养子,母亲舍不得,但也无可奈何。她说:“怎么忍心看到羔羊离开母亲身边呢?”

哈图反驳母亲的话说:“我才不是羊圈里的羊,我是鹰,我要做天神的使者,永远自由自在的。”

那时母亲摸着他的脑袋笑了:“你这傻孩子。”

李朔带来的馈赠并非没有条件,他送来药物和物资,古勒人回赠马匹和皮毛。他这次带李骥来,也是为了让儿子挑匹小马。中原也有马,但最好的马儿草原上才有。在这里,每顶毡帐下的家庭都有十多匹马,用来拉货和交易。

先前哈图已经带李朔看了不少马,如今李朔想要亲自为儿子挑匹强壮的。但哈图的父亲说:“再强壮的马儿要是不合骑手心意,也是不好用的。让你儿子自己选吧。”

听说李朔真的要选马了,哈图赶忙过来看热闹,琵夸已经在了,见到哈图来,赶紧对他招手

“他们选得怎样了?”

“还在选着呢,都看了好几批了。”

一匹灰色的小马走到李骥身边,顺从地低头,李朔说:“我看这匹就很听话,不错。”

但李骥说:“我不要这匹,一点意思也没有。”

让孩子自己拿主意,事情就麻烦起来,哈图想了想,低声对琵夸说:“把那只上了笼头的马牵来给他看看。”

琵夸闻言,在脖子上划了两道说:“我才不要,它会踢人。”

哈图于是踹了他一脚,琵夸也不恼,笑嘻嘻递上马鞭和马具,哈图于是自己将那匹马牵过来了。这是一匹深枣色的马,没有一丝杂毛。被马辔拴着脑袋,高高尥着蹶子跟在哈图身后。

一看见红发的哈图牵着红色的马来,李骥眼前一亮。哈图的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他说:“这可不是一般的马,生它的母马就性烈,你要能驯服,你就带走。”

李骥于是想要骑上去,他学过骑马,但都是中原温驯的马,这次他刚一靠近,马就开始扯着缰绳远离他,两个古勒大汉拉着,马才不至于跑掉。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结果刚上去就被甩下来。

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哈图的父亲说:“不如就算了吧,这匹马让孩子骑,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李朔却说:“既然他要选自己喜欢的,就让他自己拿到手。”

哈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甩下来,他也劝李骥:“算了吧,它不服你就是不服你。”

李骥原本气喘吁吁,见他也来看自己笑话,顿时跳起来:“谁说它不服了!”

直到日落西山,哈图都看累了,李骥还是没有离开。

但是第二天早上,李骥却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衣衫散乱,脸擦破了皮,脖子上的金锁都弄丢了,但他的精神却很好。他一拉缰绳,得意洋洋地对哈图等人说:”你看,我把它驯好了。“

哪知道马儿听到这话,脖子一梗,一刨蹄子,又将他掀下来了。

哈图和他的朋友们笑得直打滚,赶忙把李骥扶起来。马儿嘶叫了一声,不服气地甩尾巴,但仍站在原地。

哈图以为父亲不会给出那匹枣红色的马了,但父亲居然最终将两匹马送都给了李骥。

天气渐渐冷了,哈图和李骥的感情倒是渐渐热络了起来。李骥渐渐适应了喝羊茶,吃肉干,哈图还给李骥尝了马奶酒,谁知道李骥当天下午就睡不醒了,把哈图吓出一身冷汗。好在李骥只是喝醉了,自此哈图不敢再拿酒逗他了,只敢带他在草场周围转转

因着父亲的嘱托和李朔的默许,哈图常常带着李骥在草场里跑来跑去。草原已入了深秋,草场黄了大半,风从圣山的方向吹过来,草浪一层层地涌过来,涌成了金色的海。族里有的家庭已经屯完了冬季的干草,一个一个的草垛敦实地垒在草原上,成了新的地标。正好李骥新得了小马,他们就在草原上比赛——骑马到目的地,再跑回来,更快的人获胜

一开始,哈图仍记得父亲的教训。他看李骥小,让了他一轮。等他行至半路,哈图才甩开缰绳,马蹿出去,四蹄翻飞,草籽噼里啪啦地打在腿上,耳边只有风声。他伏在马背上,觉得自己像雄鹰翱翔云端

这样一直跑过五六个草垛堆,勒马回头,李骥还在原地。

那匹枣红色的马驹跟李骥较了一整路的劲,一会儿拧着脖子往左,一会儿梗着脖子要后退。

哈图从他身边经过时,李骥拽缰绳拽得胳膊发抖,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连人带马跌跌撞撞地往前蹭。再回头一看,李骥整个人歪在马鞍上,草籽灰土沾了一身,枣红马还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啃一口草,李骥怎么踢都不走。

哈图在马上笑得直不起腰。他干脆勒住马,得意地远远地对李骥叫喊:“你留在后头吧,我先行一步!”

李骥的叫骂声从后头传来。哈图慢悠悠到了终点,甚至还有心情唱了一支古勒歌。歌声混着风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悠扬传开,李骥听了更是心急如焚,但又对自己选的马莫可奈何。

等李骥终于磨蹭到终点,哈图早就在那儿等半天了,人和马都累得直喘。枣红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上挂着草籽,腿上全是灰土,李骥也好不到哪去,头发里都是草屑,脸涨得通红。但那匹马终究还是把他驮到了终点。哈图低头看他这幅狼狈模样说:“你还真有毅力。”

李骥从马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他。

哈图看他似乎没什么力气了,跳下马,替他拉着那匹枣红马,又拍了拍马脖子,这一拍,马立刻抬蹄子,哈图差点被马踢了,他心有余悸地站得远了点,说:“都说马驹好驯,但这么性烈的马驹我们也是难得一见,它脾气大,你训不好的。”

“我驯得好!”李骥大声说,“这马不也把我驮到这里了吗?!”

哈图哈哈大笑:“是是是,李小王爷说得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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