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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产

最后她还是去了桥洞。

从前觉得它落魄,现在竟觉得安心。阿齐将包当做枕头,外套铺做床铺,满意的躺了下去。

顺定的桥洞比兰坊可干净多了。这里的浪声也好听,兰坊的河带着一股浑浊的气息,听的人心里发堵。阿齐渐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下雨了。而且是大雨。看来暴雨并没有停。

阿齐睡不着了,便想看看时间。手在包里摸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没摸到那块表。她慌了,忙坐起来,开始在包里疯狂的翻找。

落在邵闻远那里了。

这是阿齐回忆半天得出的结论。她沮丧着,抱膝对着河水发呆。雨卷着风擦过脸颊,打湿头发。阿齐忽然想起了芳阿婆。

如果她再等一等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死了。阿齐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她都自身难保了,还妄图去拯救别人。上天是不允许的,所以才叫她错失。

凭什么要听上天的。阿齐攥紧拳头,一拳砸在肚子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也不知道砸了几下,只觉得肚子开始痛起来。

姆妈当年流产的时候,下面出了很多血。阿齐对着下身痴痴等着,渴望那里也汩汩的流出鲜血来。

“阿齐!阿齐!”

“徐阿齐!”

风雨让那喊声变得破碎。阿齐站起身,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暴雨冲坏了路面,他同大家连着抢修了许多天,吃住都在单位临时的隔间房里。同阿齐闹气,他也懒得讲不回去的事情。

事情告一段落,他终于休息。回来路上买了床新被子。结果阿齐并不在,水瓶里的水还是热的,但她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就这样走了,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邵闻远想她要走便走,也不必再这样费心。可外面又下大雨,他还是拿了伞出去找人。

早餐店没有,他便在街道上一点点寻。也问了许多人。最后天色暗的不行,他想起她似乎讲过她在兰坊睡过桥洞。

邵闻远找了几个桥洞,才在渚河桥下找到阿齐。他知道她胆子大,只是没想到她跑这么远。

阿齐的发被风卷起,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她呆呆的看着邵闻远,张了张嘴。

“你怎么来了。”

邵闻远想发火,可火气早在来的路上被风雨卷的七七八八。他把外套脱下,将阿齐裹住,又去捡地上的包和衣服。

阿齐任他拉着走出桥洞。因为下了雨,天色又昏暗,离开的时候,邵闻远不知踩了多少积水。走到岸边时,他鞋子裤脚已经全湿了。

阿齐也不遑多让。不过她不在意,她只是大惊小怪地说:“邵闻远,你鞋子踩脏了。”

邵闻远这人挺爱干净,不说住的地方,人也收拾的整齐清爽。阿齐就没见过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

阿齐挣开邵闻远,蹲下身用袖子帮他擦那双白鞋。邵闻远举着伞的手微微发抖。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也发颤。

“好了。”

阿齐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只是她蹲着就起不来了。

有红色的雨滴落在混着青苔的石板上,一滴两滴,渐渐变成一滩。

阿齐流产了。

她睁眼,人躺在医院里。四周还是白,只是这次很刺眼。她闭上眼睛,耳朵里听到医生和邵闻远的声音。

医生在交代后续的注意事项。比如不能受凉,不能受累,不能同房。

阿齐越听越想笑。

姆妈流产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死老头抽她的时候,她就倒在一摊积水里。后来姆妈身体刚好,又要下田进山。累到两条腿打颤,回来抱着她哭。

她说她不想活了,求阿齐放她走。阿齐那时刚从重病中缓过来,脖子上还压着镰刀割的血痕。她在姆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姆妈,镰刀割的很痛,我们不要用这个好不好。”

姆妈哭的更加厉害。她说:“阿齐,对不起。”

阿齐的手动了,她将手掌覆在肚子上,轻轻的拍了又拍。

“阿齐,对不起。”

阿齐一直住在医院。她的情况不适合住在地下室,那里太冷太潮湿,对病人的康复很不利。邵闻远有工作要忙,请了个阿姨看顾她。

阿姨是兰坊人,是个照顾月子的熟手。她把阿齐照顾的很好,好到阿齐竟然差点以为她是自己的姆妈。

阿姨爱聊天,阿齐不说话,她也能絮叨一天。

“邵先生对你真是不错,阿齐,找男人还是要按这个标准来找。”

“阿齐,不能见风,不好出去的呀……”

“阿齐,吃的饱不挨饿。”

“年纪小好恢复,阿齐你别担心,我年轻的时候也丢过一个孩子……”

阿齐一整天都神游,直到听到这句,她终于回神了。

“姆妈,你在哪里丢的孩子?”

阿齐非要这么喊自己,听的她心里暖和和的。吴姨的儿子都没这么缠着喊。

“那年出门,我一个不着……”

“你丢的是不是女儿,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

阿齐越说眼睛越有神。

吴姨愣住了,她那年只是脚底一滑流了孩子。看着阿齐亮晶晶的眼睛,她改了口:“是哇,是丢过一个女儿,长得嘛,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能记不清呢?”

阿齐哭了,她握着吴姨的手,哭泣着问:“你怎么能记不清自己的女儿呢?”

阿齐情绪太大,吴姨拿她没办法,只能打电话把邵闻远摇来。

邵闻远来时,阿齐已经睡着了。她眼角还挂着泪珠,眉头皱着,像个委屈的孩子。

回忆与她相识总总,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一种指引。而这指引来自于上天还是自己,他无法分清。回过神来,就已经到这里了。

阿齐醒了看见邵闻远,心情又变得很好。邵闻远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睡得很沉。阿齐从床上坐起,剥了根香蕉,鬼祟的向他靠近。

香蕉还没到他唇边,就被抓包了。邵闻远咬了一口香蕉。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剥香蕉的时候。”

阿齐觉得这戏弄一下变得索然无味。她把剩下的香蕉吃了,酝酿了一会。

“我得跟你道歉。”

邵闻远嘴角上扬,问她:“你做错了什么?”

“做错倒没有,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我讲话不好听,伤了你的心。”

她道歉也这么理直气壮。邵闻远承认,这几天虽然忙,但也不是没时间来。他就这样轻易被她糊弄了。

“没了吗?”他敲敲床头柜,那里摆着一张住院单。

“这个啊……”

阿齐挠挠头。

“我不知道啊。”

满口谎话的骗子。那晚找她的时候,李老板就已经将她那“凄惨”的生活向他又复述了一遍,直言她过得这样苦。

又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莫名其妙成了谎言中那个打黑工得了肺病快死的老公了。

“李老板说你知道。”

阿齐骗不下去了,躺回床上,两眼一闭。

“邵闻远,我讨厌生小孩。”

“我姆妈也不喜欢。”

“我本来也许会有个弟弟的,但我姆妈流产了。”

“其实我知道,是她不想要。”

姆妈那时已经有了打算。那晚照顾她时,她讲的很小声,其实阿齐听到了。

她说:“阿齐,有你一个就够了。”

姆妈给的不是独一份的爱。她只是希望截停更多的不幸。而她,也是不幸。

“每个人都有权对自己的身体做决定,但前提是要把自己顾好。”

邵闻远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她这样小的年纪,实在不该吃这样的苦。

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阿齐出院那天,两位师傅来看她。阿齐很愧疚骗了他们,她犹豫是否要据实以告,却被俩老夫妻一句话堵了回去。

“好好养着,孩子,店里不用担心,小敏的堂弟阿贵这几天都在。”

果然没有阿齐,也会有阿贵。阿齐叹了口气,她就这样惨淡的失业了。

好在没有了孩子,她迫切赚钱的心也停了下来。同样,她也不能继续赖在邵闻远的地下室了。

至于住院和请阿姨花的钱。他应该也不急着要。吴姨说了,邵闻远有钱,手上那块表都要一两千块。更别提他还有车。

说到表。阿齐想到了自己的表。看来高低要回去一趟了。

阿齐在旧楼房的草坪上来回踱步。她在练习如何和他告别。

“谢谢……等我找到姆妈的家人,一定会还给你……万一他们不愿意给,我挣钱还你……你要是急着要,我也可以帮你干点活……”

她念经似的重复了几遍,再转身,差点撞到一行人。

的确是一行人。他们穿着军绿色的衣服,这衣服,邵闻远也有。

打头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叔叔。他生的威武,目光只在阿齐身上停了片刻。脚步一抬,便领着人往地下室走。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好好的家不回,现在还窝在这么个老鼠窝。”

地下室是老鼠窝,那他们岂不都是老鼠。阿齐觉得他很会形容,差点就想再请教他一下睡桥洞的又该算什么动物。

过了十来分钟,邵闻远从地下室出来了。

他很生气的样子。和以前生气不一样,他气的发型都乱了。阿齐走过去,喊了他一声。

“邵闻远。”

邵闻远没理她,自顾自往大门口走。阿齐去追他。她跑着追,追到门口的时候,又喊了一声。

“邵闻远!”

阿齐怒了:“邵闻远,你再走,我就告诉别人你不行!”

邵闻远回头了。他一步跨作三步,到阿齐跟前伸出手臂,夹着她就走。

阿齐这辈子走路就没这么快过。她搂住他的腰,试图减轻一些颠簸。

“那是你爸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骂你是老鼠?”

邵闻远停住了脚步:“你都听到了?”

“差不多吧,”阿齐诓他,她发现他很容易上当,“他怎么能那么说你呢!”

“他是我二叔,我爸妈去世后,是他一手把我带大的。他说话有时候就这样。”

他还替那个老头开脱上了。阿齐觉得他有时真的挺可爱的。

“他来是让你回家吗?”

“我不会回去的。”

“你想一直当老鼠啊?”

“怎么,你怕老鼠?”

“我不怕!桥洞那里都是老鼠,我经常跟他们说话呢。”

“我们现在去哪?”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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